他在看着我。而我同样也在观察着他,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漆黑的眼瞳隔着镜片,就像两潭深冬的死水,没有结冰,但也没有任何流动的迹象。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东西,竟与记忆中的画面诡异地重合了。
多年前的深夜,在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顶上的灯光白得刺眼,映得一切颜色都失真。科研穿的白大褂早已被浸透成无法辨认的深色,脖颈处的深洞仍在不断渗出绝望的猩红。可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只有归于宁静的淡然,仿佛生来就明白死亡是人之常情,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个早已预见、无从更改的结局。
母亲被与他交好的朋友拦在客厅,崩溃的嚎哭被厚重的门隔开。我踏着一地狼藉走过去,唯独在见到我的时候,父亲苍白的脸上才露出了虚弱的笑容。
“阿晞。”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像破旧的风箱被缓缓拉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唾液和血混在一起,沿着嘴角往下淌。他勉强抬起那只曾经无数次抚过我额头、教我认字、为我翻动书页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抚在我的脸颊上。
黏腻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在我的皮肤上留下清晰而沉重的触感。那血已经不怎么热了,沿着我的颧骨慢慢滑下来,像一条濒死的、缓慢的虫子。
“对不起,不要为我而哭泣……”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嘴唇翕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轻。但他在努力,他在拼命地、用最后残存的意志力,把每一个字都烙在我的骨头里。
“要变得健康……”
“要好好活着……”
他还在努力维持着笑容,嘴唇向上扬起的角度已经非常勉强了,需要调动脸部所有残存的肌肉才能维持,但他的眼睛已经撑不住了。
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最后的光泽熄灭了,像燃尽的蜡烛。那双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变成两片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玻璃。
他笑着,眼睛却死了。
此刻,有马贵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就带着那种同样的平静。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期望过任何东西,所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在那里留下痕迹。
记忆的潮水猛地退去,卷走了破碎的画面和遥远的声音,只留下胸腔里一片冰冷的空洞。我眨了眨眼,眼睫上下触碰的一瞬间,世界恢复了正常。
富良还处在震惊的余波中。他呆呆地坐在跳箱上,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最后又求救般地望向三波,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上下嘴唇之间一道干裂的缝隙。
三波同学此时已经重新整理好了表情,虽然整理的过程似乎并不顺畅,耗尽全部的力气才拼凑出一个看似温柔的笑容。
她走上前,轻轻捧起了我的手,十指与我交叉,掌心贴着手背。然后,她将我的手拉到她脸边,把我的手背贴在了她温热的脸颊上。
“可怜啊……”
她的声音拖长了,语调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在模仿某种戏剧里的悲情台词——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个善良的女主角,在面对不幸时发出的悲悯之声。但又不像纯粹的模仿,她的声音里掺杂着湿润的鼻音,是因为过度克制而不自觉泄露出的、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前兆。
“真是好可怜啊,真晞的爸爸怎么会被吃掉呢……”
在我自己都还未曾为那段过往感到悲伤的时候,三波同学已经先一步为我落下了眼泪。
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滑出顺着鼻梁两侧流下去,经过颧骨和上唇的弧线,恰好滴在我贴着她皮肤的手背上,烫的我指尖发麻。
泪珠在她泛红的眼角莹莹闪烁,在渐暗的暮色里有种熊熊燃烧的美感。她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颤抖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可那悲伤看起来如此盛大,泪水流了那么多,眼眶红了那么深,仿佛替我流了我流不出的眼泪。
可我心里也很清楚,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这副身体是懦弱的,贫瘠到连顺畅地进食都做不到。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犯病,会在需要它坚强的时候软成一摊泥。但父亲用最后的血印在我脸上留下的那句“要好好活着”,早已成为我骨血里最坚硬的支撑。
我会活着的。
无论以何种方式,无论带着怎样的印记,无论要踏入多么深的阴影,无论前方的路上有什么在等待。
我都会好好活着,幸福地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