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富良呆呆地看着有马,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从有马的手移到有马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回手,来回反复了好几次。
最终打破沉默的不是他,是三波同学。
“真晞……”
她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口,手指只捏住了薄薄的一层布料。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圆眼睛里除了惯有的关切,还掺入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探究。
“真晞,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转过头看她。
暮色在三波同学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光线把她栗色的瞳孔照出一种琥珀般的质感。她看起来依然友善而无害,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但她的问题,比富良的任何追问都更锋利。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还是一个经常因为身体不适而缺席课程,连跑几步都会喘的病号,怎么会对CCG搜查官的身体特征了解得如此详细?
“观察不同的人对我来说很有趣。”我开口,声音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过于平淡。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习惯了观察。当别的孩子在外面奔跑嬉闹的时候,我因为身体的原因常常只能待在室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阅读是父亲的爱好,他教会了我从细节中读出故事。后来,观察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本能。
我停了一下,决定说出更真实的理由。
“在我小的时候,有一位搜查官先生曾经来过我家,询问过一些事情。”
三波同学拽着我袖口的手指忽的收紧了一点。
“虽然他穿着便服,但站姿、走路的习惯,还有坐下时背脊永远不靠椅背的习惯,都和有马同学很像。临走的时候他和我握了手,他的手很有力,虎口,指腹,那些地方的茧子都给我留下了非常清晰的触感。”我轻轻握了握自己的右手,仿佛在重温早已消逝的记忆。“不管是谁被那样一双手用力握过,都会记住那种触感的,因为那和普通人不一样。”
空气安静了几秒。围墙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越过墙头,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
这个解释终于说服了富良。他脸上的惊疑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好奇。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他抓得更乱了。
“CCG的搜查官……为什么会去你家?”
这次三波同学没有阻止他发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栗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她在等待着我的回答,和其他人一样。
我轻轻吸了口气。夜晚的凉意侵入肺腑,顺着气管一路向下,在胸腔里扩散开。
父亲温暖的脸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在灯光下翻动书页的手,被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蹲下来帮我系鞋带时头顶的旋,还有穿着白色大褂走来走去的模糊身影……
但温暖下面压着别的东西。
那些被母亲刻意隐藏、又被我无意间从旧物箱里翻出的破碎信息,染血的报告残页,血肉模糊的现场、母亲深夜压抑的哭泣。此刻全都哽在我的喉咙深处,连吞咽都感到困难。
他不是一个会战斗的人,拿着试管的手,不应该沾上血。
“啊,这个啊……”我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平,说起了一个早已归档的事实。
“因为我爸爸被喰种杀掉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
以一种冷漠的平静提起早逝的父亲,在任何人看来大概都是一件极异常的事情。因为我的眼睛里没有伤感,没有泪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富良非常大声地倒抽一口冷气,那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在暮色中放大,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嘴巴张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鳃盖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大概从未想过,身边这个总是苍白孱弱、仿佛活在玻璃罩子里的转校生,竟背负着如此残酷的过去。就连三波同学拽着我袖口的手也猛地松开了,她像是被烫到一样,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
而我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转向了有马贵将。
他依然靠墙站着,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双肩平展,背脊微靠墙面,只有眼镜片偶尔反射着两点极小的、冷白色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