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刚加入姑且称之为“喰种驱逐小队”的团体时,富良太志曾不止一次用他那种混合着好奇与不服气的眼神打量我,然后发问。
“喂,优等生,你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那家伙不一般的?”
他口中的“那家伙”自然是有马贵将。这个问题像夏日里驱不散的飞虫,嗡嗡嗡地在他情绪平复的间隙响起。
我知道自己那套关于火苗和影子的理论在常人听来无异于疯话。那些模糊的、直觉性的东西,说得越多越显得故弄玄虚。最初几次,我只用“感觉”和“气场不同”之类的模糊词汇搪塞过去,希望他能像大多数人一样被含糊的回答噎住,然后知趣地不再追问。
但富良有种固执的单纯,他的脑子不会拐弯,得不到明确的答案就不肯罢休,追问起来没完没了。他会在我吃饭的时候凑过来,会在走廊上堵住我,会在放学后跟着我走到校门口,瞪大吊梢眼盯着我,说:“白鸟,你还没回答我呢。”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傍晚,我们四人聚在旧校舍后堆放废弃器材的阴影里。
旧校舍后面有一块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堆放着坏掉的课桌椅、生锈的体育器材、破旧的体操垫,还有几个倒扣的、缺了轮子的推车。富良伤口发痒,一直隔着纱布抓挠手臂。他盘腿坐在一个倒扣的跳箱上,目光又一次落在我身上。
“白鸟,别糊弄我了,那天在天台你说得那么肯定……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口气比平时认真,是真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我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有马贵将身上。
有马靠墙站着,背脊贴着爬满枯藤的旧墙,仿佛对我们的对话漠不关心。
“富良同学。”我缓缓开口,让正在小声抱怨天气太热的三波同学也转过头来。“你有没有注意过拳击手的耳朵?”
他愣了一下,上挑的死鱼眼里满是困惑。
“很多职业拳击手的耳朵,形状会变得不太一样。”我用指尖虚虚比划了一下自己耳廓上方的位置,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像煮过头、变得塌软的饺子。那不是天生的,是经历过无数次击打,皮下软骨反复受伤、出血、愈合,最后缺血坏死钙化变形形成的,业内叫‘菜花耳’。”
富良半懂不懂地听着,目光下意识地来回在有马贵将线条干净的耳朵上打量。有马的耳廓很标准,耳垂薄薄的,在暮色中透着淡淡的血色。
富良挠了挠头,手指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胡乱扒拉几下,更加疑惑了。“可他又不是拳击手,而且也不曾受过什么伤。这和拳击手有什么关系?”
“真晞的意思是说,不同的职业长期下来都会在人身上留下不同的痕迹啦!笨蛋富良!”
三波同学在一旁插话,微微皱着眉头,对他的迟钝感到不满。她自然地朝我这边偏了偏头,长长的睫毛快速扇动了一下,冲我眨了下眼睛。然后她转回头,看向有马,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甜美的好奇:“所以,那些了不起的搜查官大人,身上到底会有什么特别的印记呢?”
“搜查官大人”这个称呼,在有马贵将面前说出来有一种微妙的挑衅意味。但她脸上的表情是无辜的,眼睛弯弯的,像一个在认真提问的好学生。
晚风吹过堆积的破旧垫子,带起一股腐朽帆布的气味。我轻轻咳了一声,压下喉咙泛起的轻微痒意。
“首先,是站姿和行走。”我慢慢解释,“普通人站立时会不自觉地放松,重心会微微偏移,左右脚承重不完全一致。累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塌腰含胸,把重量交给骨架而不是肌肉,这是人体最自然的节能方式。走路时手臂会自然摆动,幅度因人而异,但大致是对称的。”
我顿了顿,富良和三波同学都顺着我的描述看向有马。
他依旧靠墙而立,即便是在这种休息姿态下,他的双肩也是平的,脊柱笔直,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有马同学走路时,几乎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步幅均匀,步频稳定,落地时前脚掌先接触地面,几乎没有声音,手臂摆动幅度极小,而且……”我回忆着观察到的细节,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像慢放一样清晰。“他的左手摆动幅度总是比右手稍微小一点,更贴近身体。”
我抬起自己的左手,做了一个虚虚握住什么的姿势。“大概是需要最快速度拔取武器形成的肌肉记忆,动作重复了太多次已经刻进了身体的本能里,就算没有握着任何东西,肢体也会按照习惯的模式运动。”
富良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模仿我描述的样子走了两步。先是刻意地把手臂贴着身体,试图减小摆动幅度,但走了几步就发现不对称的摆臂非常别扭。他又试了一次,这回让左手摆动幅度小于右手,结果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受伤的企鹅,身体时不时的向□□斜。
“还、还有呢?”他放弃了模仿,重新坐回跳箱上,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质疑。
“手。”我的视线落在有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从远处看,和任何一个高中生的手没有太大区别。
“虎口,食指指腹和内侧,中指第一节侧面,这些地方的茧子特别厚,形状也很特殊。虎口的茧子是椭圆形的,食指指腹的茧子偏向内侧,这说明持握的时候食指是扣在弯曲的表面上。中指第一节侧面的茧子是长条形的,和食指内侧的茧子位置正好相对。”
我停了一下,让富良消化这些信息。
“这是长期、稳定地握持带有扳机和握把的器械形成的。普通的工具不会在这么多部位同时留下这么精确的茧子,乐器也不会,哪怕是吉他贝斯什么的,茧子主要分布在指尖,体育器材就更不可能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富良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已经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