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的行动模式逐渐凝固成一种固定的节律,像一组勉强咬合的齿轮,日夜不息地转动。三波同学负责情报收集,她似乎天生擅长此道,总能从街头巷尾破碎的闲谈、便利店店员疲惫的抱怨、公园长椅上流浪汉颠三倒四的呓语中筛出异常的金砂。
她的笔记本日渐增厚,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夹满了各种零碎的纸张。清秀的字迹工整记录着日期地点,旁边有时会附上她从旧报纸或布告栏撕下的、无关紧要的街景照片。偶尔,她也会带回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哪家甜品店推出了新品,或是河岸边的樱花比往年早开了几天。
富良太志是最前线的诱饵。他执意如此,仿佛唯有将自己置于同样的险境,才能理解朋友临终前看到的景象。入夜后,他会穿上那件与友人同款的外套,独自走入三波用红叉标记出的阴影区域。
有马贵将依旧是座沉默的冰山,是确保一切不会崩塌的基石。他很少参与讨论,只在最关键处给出简洁的指令。但富良说,每次听到他开口心里就会莫名地安定下来,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昭示一种事实:所有的敌人都可以被打败,所有的边界都可以被守住。行动前他总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只有当富良的后颈汗毛竖起,心脏因感受到黑暗中的凝视而狂跳时才突然出现,让一切归于死寂。
而我,更多时候像一个被默许存在的旁观者,一个安静的吉祥物。
我清楚知道自己的能力,孱弱的体力既无法胜任追踪,也不适合作为诱饵。三波同学怕我一个人待着孤独,提议让我跟随她一起收集情报。但我拒绝了,有马的任务已经够多了,需要保护富良,需要清除目标。倘若再加上一个随时可能倒下、需要分神照看的我,那负担未免也过于沉重了。
因此,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安稳的汇合点。一个不会移动、不会消失、永远亮着灯的坐标。
时至今日,我对喰种的了解依旧浅薄,只能来自三波同学兴致勃勃的描述,以及新闻里只言片字的报道。我知道他们以人类为食,却不能吃人类的食物,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我知道有很多有马那样的搜查官负责驱逐他们。但“喰种”究竟意味着什么,饥饿是怎样的感觉,他们为何存在又为何猎食……于我而言,依旧隔着一层浓雾。
这种无知,在某种程度上反而让我能更简单地看待我们四个人的相聚。不会因为知道太多而恐惧,也不会因为知道太多而忧虑。许多个行动结束后的傍晚,或是没有任务安排的周末午后,我会坐在一家名为“矢车菊”的咖啡店里等待齿轮归位。
危险是遥远的,而近在眼前的,是三波推过来的她芭菲上最大的草莓,是富良偶尔从紧绷状态松懈下来时,对我那杯永远喝不完的牛奶投来的关心一瞥,更是有马贵将稳定、沉默,让周围空气莫名安定下来的存在。
今天也是如此。
窗外暮色四合,将街道染成温柔的蓝灰。三波同学正对着富良,手指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滑动,讲解着她推测的下一个可疑地点。她偶尔会皱起鼻子,模仿打听到的店主描述起奇怪人影时的困惑模样。富良听得很认真,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时不时提出一个莽撞的问题——“为什么不直接报警?”“那个声音是晚上几点开始的?”三波笑着用笔杆轻敲他手背,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耐心”。
我不发一言地倾听着,指尖翻过三波同学摊在桌角那本笔记的纸页。
她的话调里总有一种对于冒险近乎浪漫的投入,我垂下眼,继续浏览打满红叉的照片。不知道那些被抹除的存在在成为新闻角落的简讯前,是否也曾以人类的模样坐在这般温暖的灯光下?是否也曾点一杯咖啡,翻开一本书,在寻常的傍晚安静地坐着?是否也曾有朋友、有家人、有明天想要去做的事情?
“真晞,”三波同学忽然转过脸,笑意盈盈地看向我,“你看了这么多记录,能看出喰种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吗?”
我合上笔记,摇了摇头,“我没有真正见过他们,只知道他们外表和人类一样。”
我所知的喰种只是新闻里的词汇,是父亲病历上冰冷的死因,是同伴们口中需要驱逐的阴影。但我从未亲眼见过那层人皮之下究竟是何等景象,我的想象力在这件事上似乎格外贫瘠,无法在大脑中构建出任何具体的图像。
“不一样哦。”三波同学的笑容加深了。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漂亮的栗色瞳孔,“当他们兴奋,或者需要动用力量的时候……这里会变成红色。”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富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喰种的身上会长出很特别的东西,那是他们独有的武器。”她樱色的嘴唇一张一合,“有的像章鱼足,有的像翅膀,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些东西很锋利,也很坚硬,可以刺穿混凝土,也可以像切豆腐一样切开——”
她没有说完,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干脆利落。
她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安静饮水的有马,又落回我脸上,声音甜腻而充满怂恿:“真晞,你真应该亲眼看看有马同学工作时的样子。干脆利落,就像……”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舌尖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最终吐出两个音节。
“死神。”
那时的我,确实未曾见过有马贵将拔刀。他在我认知里是谜团,是搜查官,是燃烧的暗火,是异常冷静的同龄人。
可仅仅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即便训练有素,又能拥有何等摧枯拉朽的力量呢?
我抬起头,顺着她的话看向有马贵将。他正放下水杯,透明的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他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垂着,仿佛对我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面前凉透的牛奶。白色液体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微微发皱的乳膜,我拿起杯子晃了晃,那层膜立刻碎裂成几片,浮在奶面上旋转。
“杀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也顿了一下。大概是习惯了与各种异常共存,连带着对异常的讨论也变得麻木。
三波同学似乎被噎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快速扇动了几下。她没有接话,转而用叉子戳了戳芭菲里的草莓。金属叉齿刺进鲜红的果肉,汁液渗出来,在白色的奶油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短暂的沉默让咖啡店里的其他声音涌了进来,填补了我们之间突然出现的空白。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角落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远处柜台后蒸汽咖啡机发出低鸣。这些声音鲜活而具体,寻常的生活向来如此。而我面前只有这杯凉透的牛奶。它安全,温和,是医生建议清单上“最不易刺激肠胃”的选择之一。它不难喝,也算不上好喝,它只是我这副身体必须接受的诸多妥协之一。妥协多了,就成了日常。日常久了,就成了习惯。习惯了,就不会再去想“为什么”。
我的目光从牛奶移到三波勺子里颤巍巍的香草冰淇淋球上,移到富良杯沿凝结的水珠上,最后又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胃部那熟悉的隐痛又在背景里低低响起,它不会让我尖叫,不会让我流泪,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无法破解的诅咒。
一股叛逆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烫得我浑身一颤。
为什么永远要隔着一段距离,旁观别人品尝生活的各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