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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第2页)

你要光明,你自己去造。”

1946年7月中旬,国民党集中正规军五十万人,向华东解放区的华中野战军聚集地发起进攻。

辛弃疾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从八年前在炭场里听李正第一次说起“反动派”三个字,从两年前护送干部过关卡时亲眼看见青天白日帽徽朝着老百姓开枪,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前不久他所在的连队负责掩护主力部队转移,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他带领着战士们冒雨连夜行军去追赶大部队,雨水顺着他的手腕灌进袖子里,湿透的军衣紧贴在身上,又沉又冷。

天黑得像锅底,雨幕把月光和星光全部吞掉了。这条路原本是骡马踩出来的泥沟,脚踩进去要费劲拔出来,担架上的伤员只盖着一块缴获来的油布。后半夜雨势稍歇,辛弃疾下令原地休整片刻,将士们三个一堆、五个一块,背靠着背坐在泥水里睡着了。有的怀里还抱着长枪,有的在队伍旁来回走动警戒,有的脊梁贴着土墙站着打起了呼噜。所有人都湿透了,可没人去找干爽地方。他们都牢牢记着自己的组织和纪律——不许骚扰老百姓。

这时候突然有哨兵来报,说有位老乡给主力部队做向导刚返回来,正在前面路口歇脚。辛弃疾快步走过去询问了一阵,搞清了主力部队行动的方向、过去的时辰和沿路的水情,转身朝队员们喊了一声:“站起来。”

战士们从泥水里站起来,动作不算齐整,有的扶着枪撑了两下才直起身,有的甩着脚上粘着的厚泥,有的伸手去拽还在迷糊的同伴:“开饭了开饭了,好几个菜,谁起来迟了可没份儿!”

“扯淡,泥水里多睡会儿也好哇。谁在咋唬?”

“你还说梦话呢,连长讲话啦!”

队员们渐渐安静下来,都偏头朝他这边张望。辛弃疾开口讲话了。雨又飘起来,细密地打在他的肩上,他站得笔直,声音压过了雨声:“同志们,你们坐到泥水里,苦不苦呢?苦。但是我们再苦也不能惊动老乡们。我们现在就走,谁肚子饿,就把自己面袋里的面粉掏出来生吃上几把。要喝水,路边有的是雨水。”

没有人抱怨,战士们纷纷从口袋里掏出生面粉往嘴里塞,有人弯腰在路边水洼里捧了一把雨水喝,站起来用袖子擦擦嘴,把枪扛上肩。天亮之前,他们终于摆脱了敌人赶上了大部队。晨曦从东边的山脊上泛起来,把整片营地笼在一层薄薄的青光里。

大部队的同志赶紧帮着处理伤员,担架被一副一副地抬进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辛弃疾站在队伍旁边喘了口气,正要蹲下来检查自己的绑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辛幼安”——嗓子劈了,调子却很熟。他回头一看,小坡正把一个伤员的手臂搭上担架,另一只手朝他挥着,满脸都是泥。

并肩作战了这么多年,铁道线上扒火车,沂蒙山里整训,护送干部,此时又在野战军的序列里碰上了,两人心里都是说不出的亲切。可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寒暄,小坡一把把干粮塞进他手里,语速比平时快了好多:“部队马上要过河,工兵要在两小时内搭起一座桥供部队通过作战。你快垫两口,我去叫人。”辛弃疾一边往嘴里塞干粮一边安排自己队里的战士分头去砍木料、收绳索,自己也挽起袖子跟着工兵一起扛木头。

河边的冻土硬得像铁,铁锹铲下去只留下浅浅的白色印痕。眼见着时间快到了,这时候村里突然涌出来三十几个妇女。她们背着门板,扛着粗麻绳,脚步齐整地从村口出来,像是事先演练过无数次一样。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一看到辛弃疾和小坡眼睛就亮了:“幼安哥哥,小坡哥哥!”

是凤儿!

她长高了很多,两条辫子盘在头上,袖子卷到肘部。辛弃疾还没来得及开口,凤儿已经利利索索地抢了先:“爸爸妈妈现在在前线,都平安。哥哥,你们快过去吧!我们练了好多遍了——”她说完便转身跑到河岸上,不慌不忙地指挥身边的妇女们按练好的队形背着门板下河。十冬腊月的河水冰冷刺骨,她们扛着门板站在没过胸口的冰水里,肩膀顶得稳稳的,门板挨着门板铺成一座临时浮桥。

战士们就踏着妇女们用肩膀搭成的浮桥,扛着枪和弹药,一个接一个地过了河。辛弃疾过河后回头望了一眼,凤儿正在从水里被一个妇女拽上岸,整个人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她看见辛弃疾在看她,朝他用劲挥了一下手,让他快走。

小坡也过桥来了,他走到辛弃疾身边揽住他肩膀,两个人一起朝凤儿竖起了大拇指。凤儿正站在河对岸拧衣服下摆的水,看见他们的手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把湿淋淋的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右手五指并拢齐额举起,朝他们行了个标准的队礼。

“凤儿现在越来越像芳林嫂了。”他俩又得清点人数,小坡忙里偷闲都忍不住多跟辛弃疾说几句小话。

“她做事那种豪放老练的做派又像老洪。”想起刚才凤儿说她爸爸妈妈现在都在都平安,辛弃疾偏头看向小坡,打趣道,“刚刚凤儿说‘爸爸妈妈’你听见没,他俩啥时候打的结婚报告?唉,喜酒都没来得及喝上。”

“哎呀,等仗打完了补上不迟,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去,老洪那点酒量指定得灌趴下。”

他俩正说着,对面又走过来十几个女人。领头的那个走到辛弃疾和小坡面前站定,目光在两个泥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同志,你们是从鲁南过来的队伍?”辛弃疾答是。

“那你是济南人吗?我姓蒙,叫蒙振英,村里二十几个姐妹早早知道解放军要来,通宵摊了五千斤煎饼。你知不知道李易安同志去哪儿啦?她是我的入党介绍人。”

“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同志,”她回头望了一眼打谷场上正把担架往帐篷里抬的妇女们,又转过头来看着辛弃疾,目光清亮而沉实,“你如果能见到她,告诉她我把姐妹们带出来了,给她们取了名字,都能干得很。她当年在山里跟我们说的话,我都还记得。她让我知道女人也能挺起腰杆来活,以后要带着更多姐妹活得像她一样。”

辛弃疾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目送蒙振英转身朝打谷场走去,蹲下身把煎饼往怀里揣好,站起来对小坡说了一声“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线走。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水。妇女们互相搀着往岸上走。阳光从东面照过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她们湿透的发髻和衣服上,像刚淬炼过的钢铁。

上级传来指令,整编七十四师这支□□的王牌精锐孤军深入孟良崮山区,华野各路大军要完成合围,一举啃下这块硬骨头。辛弃疾带着四连百十号弟兄连夜向孟良崮纵深穿插,山路陡峭,碎石硌得脚底生疼,他走在队伍最前头,手里紧握着步枪,耳边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枪炮。

辛弃疾深知这一战不比以往。七十四师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国民党军的头等主力,清一色的美式装备,从枪到炮到军靴都比他们好太多,可他胸中燃着的依旧是歼灭敌寇的热血。上辈子他在济州城头举起义旗时,手底下那些庄稼人拿的是锄头和木棍,对面金人铁骑连人带马披着铁甲他也从没怕过。这辈子东洋鬼子被打跑了,国民党反动派又顶了上来,换了一身皮,骨子里还是欺负老百姓的畜生,装备再好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把枪往肩上一扛,正要回头朝队伍喊口令,突然发现有些不对,他走到队尾一看,有个新兵崴了脚坐在地上直抽气,旁边的弟兄正把他的枪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又把他的胳膊拽过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各班长注意,陡坡互相照应,一个也不能掉队。”辛弃疾把自己的水壶递给那个崴了脚的新兵,又蹲下来帮他把绑腿重新缠紧,站起来朝前面喊。战士们的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像微山老百姓秋天收高粱时镰刀割过秆子的动静。

部队进入鲁南后,隐伏在铜石以西的山坳里休整。说是休整,不过是把绑腿松开一道重新缠紧,磨漏的鞋底用麻绳纳上几针,打空了的弹匣重新压满。

快打大仗了。他们已经在国民党的腹地蛰伏了好些天,白天藏在山坳里,夜里派出小股部队配合地方武装出去“拔钉子”。鲁南被国军反复扫荡过,大地主组织的还乡团跟着“中央军”屁股后头回来反攻倒算,疯狂报复。当初分过田地、参加过农会的,逃得了的跑了,逃不了的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老百姓恨得牙痒痒。上级传达了命令:以小部队配合地方武装消灭土顽和还乡团,为民除害,但动静不能太大,避免打草惊蛇。

辛弃疾打了两辈子游击,早就熟门熟路了。他把四连拆成几个小组,每组配几名熟悉地形的民兵专门挑半夜出击。摸到还乡团盘踞的土围子外头,先派人悄无声息地摸掉岗哨,翻墙进去把还在睡梦中的还乡团头目从被窝里揪出来,堵上嘴捆结实押走。每次打完,他都让民兵把还乡团抢走的粮食、财物原样还给老百姓,然后带着队伍消失在夜色里。老百姓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村口树上吊着的人被放下来了,地主的院门大敞着,粮食又回到了自家的米缸里。他们把粮食抱进屋,关上门在心里念一句解放军。

12号中午,命令来了。六纵回师昼夜兼程飞兵向东北疾进,限14日夜间占领垛庄,断敌退路,完成战役合围,保证围歼整编七十四师于孟良崮地区,司令员亲口把这个指令传达给了他:“辛幼安同志,你带领四连作为全纵队的开路先锋。山路崎岖,时间紧迫,敌人装备精良——能完成任务吗?”

辛弃疾郑重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四连携带电台出发,任务明确:查明垛庄情况,随时向纵队报告。战士们格外注意隐蔽,连干粮袋都用布条扎紧了口。他们与主力纵队拉开距离,尖刀一样贴着山脊的阴影往前插。

很久很久以前,他跟数十个弟兄闯入金营生擒张安国南下归宋,也是这样轻装疾行。当时他以为自己迟早会回来的,隔了两辈子,现在他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他正带着弟兄们朝着自己的老家一步一步地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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