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明白了。共产党和八路军,与过去他所知道的任何旧军队有本质的区别。前世他在济州生擒过叛徒,滁州带兵时整顿过军纪,在隆兴府把贪官污吏的粮仓撬开分给饥民,可那终究是一个人的力气。走了就人亡政息,什么都没留下。可在这里不一样,没有人在意你姓甚名谁、出身哪里、从前干过什么,你来了就是同志。你在炭场里蹲着啃煎饼,政委蹲下来问你的腿还疼不疼。你在战场上流了血,老百姓把自家下蛋的芦花鸡杀了给你炖汤。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拿命来护你。不是什么大官对草民的恩典,是亲人对亲人,亲人间讲话还怕什么呢。
“我们照实讲,把自己做的事、看到的事讲出来就行。”
山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号声一响,游击队员们就和大部队的战士们一起出操。上午听王政委讲战略,下午听张司令讲军事。辛弃疾坐在前排,手里拿着一个自己钉的小本子,用铅笔头飞快地记。他听着张司令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个地名,说这里打了一次伏击,那里搞了一次破袭,缴获了多少枪支弹药,也牺牲了多少个好同志。
要是大队长也能来听就好了。刘洪躺在修养所的病床上,他要是坐在这里听课,一定会比谁都听得认真。前阵子芳林嫂给老洪量脚做鞋,也不知道大队长合不合脚……他把这些思绪摁下去,继续在本子上写“游击战的战略主动性”。
没课的时候,辛弃疾就帮着老百姓干农活。山里秋收已经过了,地里剩下的是翻地和修梯田的活。一镐头抡下去,冻硬的土壳碎了,翻出底下潮湿的黑土,蚯蚓在土里慢慢地蠕。老乡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用袖子擦擦嘴继续抡。前世在滁州的时候他也跟庄稼人一起下过地,那时候他是知州,老百姓见了他要弯腰行礼,现在不一样了,蹲在地头上跟老乡分一张煎饼都能咬一口再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一口递回去。
他永远不能忘记的是,那一天晚上,行军到一个山庄,雷在隆隆地响着,雨点打着刚耕过的地面,麦苗在潮湿的土壤里蓬勃地生长。在一个山坡上的茅屋子里,豆油灯下,他和队员们静静地站在红旗前面,心激动地跳着,望着红旗上边的镰刀斧头,望着旗上边挂着的毛主席的画像。屋里静得只听到外边的丝丝的雨声。政委和队副站在红旗的两边,辛弃疾随着政委举起了右手,在低声而严肃地宣誓:
“我愿为党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一切!”
整训结束那天老洪终于从休养所回来了。他的伤好利索了,走路的步子又恢复了受伤前的虎虎生风。队员们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他伤好了没有,休养所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想他们。老洪嘴上骂他们吵死了,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听政委说你们整训成绩不错,思想政治水平都提高了。”
“大队长,你错过了张司令的军事课,回头我笔记借你。”老洪正要答应,辛弃疾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双鞋子和一包点心笑着递给他,“这是芳林嫂给你捎的慰劳品呀!听冯老头说她常挂念着咱们,特别担心着你的伤是否好彻底了,要冯老头一定把这个口信捎到。本来冯老头要到休养所去看你呢,因为司令部有紧急任务,又派他回去了。政委替你给芳林嫂捎了个信去,说你的伤马上就好了,要她放心。”
李政委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哈哈地笑起来:“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竟独自做主,你说应该吧!”
“应该!应该!”老洪不住地点头说。他是一向不和旁人说笑话的,这时很正经地向政委说,“说实话,她是个很好的女同志呀!”
只说了这一句话,脸就马上红起来了。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他忙打开点心的纸包对政委说:“吃吧!吃吧!”自己也向嘴里塞了一块,就去试鞋子了,是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穿在脚上正合适。
“看!比着脚做的,也没这么合适呀!”
这时小坡突然从铺上抬起身来说:“早量过了,队长在她家养伤的时候,她有心做鞋,还不看看脚多大么?”这一说可把政委又说笑了。
“你的耳朵可尖啊!快吃点心吧!”老洪不好意思地对小坡说,把两块点心掷向小坡睡的床头上了。小坡一伸手接住了两块,咬一口便幸福地猛嚼,边吃边嚷着:“真甜呀!”
夜深了,大通铺上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小坡抱着土琵琶还在说梦话。老洪从炕上爬起来,穿着那双新鞋轻轻推开屋门走进了院子。辛弃疾躺在大通铺最靠门的位置,也悄无声息地翻身下炕跟出去了。老洪站在院子里面老槐树底下,枝丫把月影切碎了铺在他脚上那双布鞋上,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辛弃疾望着他,目光清亮直率:“队长,你想芳林嫂不?”
老洪这次没有拉下脸。在这样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忽然觉得没有办法在这个年轻后生面前再端出大队长的架子了。先前哥儿几个拿这事儿起哄,这孩子就从来不掺和,现在只是单纯想问他一句。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样子。在那枪声凌乱的夜里,她是那么亲切地把手臂搂着他的脖颈,为他洗伤口、包扎。当洗着伤口,他疼得浑身抖动的时候,这年轻的女人像疼在自己身上一样,眼里泛着泪水。
他自幼是孤独的。在矿坑里、铁道旁,向痛苦的生活战斗,苦难使他养成无坚不摧的倔强。在旧社会里,他向来是个硬心肠的人,不曾为任何事情轻易落泪或感动。参加革命后,他被首长的亲切照顾和同志间的友爱感动了,他感到军队就是自己的家,应该把一切交给党,为革命而战斗。可是他没有爱过一个女人或接受过女人的爱情。在他负伤后被芳林嫂掩护的那些日子里,他感到自己的心发生不寻常的跳动。他浑身像被火燃烧着,他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爱情。可是他知道自己是个革命战士,不该在残酷的斗争里想到这些,但是在战斗间隙或休息下来的时候,那对大大的黑眼睛就常常浮上他的脑子里。在这静静的休养所里,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总是不停地转着,想到队员们,想到今后的战斗,也想到湖边的芳林嫂。有时他压抑着自己,不要常常往这里想,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他怎么也不能把她的形象从自己的脑子里抹去……
一阵夜风吹过来,把老洪吹得清醒了几分。他突然想到个问题——他自己在这里是因为想芳林嫂,辛幼安这小子怎么又问起这事儿了?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别人开玩笑,他和林忠这俩闷葫芦就一道蹲在旁边捏草棒,今晚居然主动追出来,还问得这么直接,这有点太不像他了。莫非在他不在的日子里,这孩子……?
老洪转过身来打量辛弃疾,辛弃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偏了一下又落回他脸上。
“小辛,”老洪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不少,“你最近是不是……”
辛弃疾下意识挠了挠头:“队长,您别告诉他们……”他低头看着老洪脚上那双布鞋,莫名其妙有点羡慕,“是我一个老乡,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她在根据地当妇救会长,我很敬重她。我其实不太懂……”
这小子才二十出头,哪来认识很多年的当过教授的妇救会长老乡?可老洪看辛弃疾这样子又觉得实在不像是编的。也是,有些人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阵子,却像认识了一辈子那么长。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本来就不是拿时间来算的。小辛对那位济南女同志肯定是有份心意,远不是他自己说的敬重或者同乡之谊,可他连自己是不是喜欢人家都分不清,或者不敢分得太清。
“可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辛弃疾抬起头来,眼里又是迷茫又是煎熬,”还有现在,日本人还没被赶出去,我怎么能想这些呢?她要是知道了也会笑话我……”
到底还是个孩子。老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了一步,和辛弃疾并肩站在院子里。
“小辛,亏你还是念过书的人。”他开口了,不是平时发号施令时那样硬邦邦的语气,像是深夜里一个当大哥的跟自家兄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之前在她家里的时候,我就听你给凤儿念过……前两句又是鸟又是花的,什么来着?‘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怎么到自己身上就想不通了?况且,我相信你不会因此影响工作。”
“队长,那……你也是吗?”
刘洪没有回答。他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面白底的布鞋,伸手拍拍辛弃疾的肩膀。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心头也敞亮了,也不知道他俩今晚是谁开导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