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山湖的夏天是美丽的,靠近岸边的浅水地带,是一片碧绿的苦姜、蒲草,湖边的深远处水面上浮着野萍和菱角,荷花开得一片粉红,一眼望不到头。队员们在整训后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初扒火车全靠一股热血的庄稼汉了。
辛弃疾站在湖边回想刚来的时节,那时候他们简直不能傍村边,一进庄鬼子就包围上来。现在他们走到哪里就可以在哪里休息、战斗。老百姓给他们腾炕、放哨、送消息,把他们当自己的子弟兵。他打了两辈子的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体验,这就是“兵民是胜利之本”。和他们一样进步飞快的还有芳林嫂,他们进山整训的这段日子里,她跟着冯老头学会了写标语、摸黑贴传单,被追着跑掉了一只鞋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我看芳林嫂也该来学习一下呀!”政委谈到这里就笑着看向老洪,”她很能干,将来送到山里培养一下,是个很好的妇女干部!”
“我没有意见,学习当然是好事。”老洪红着脸说。
人芳林嫂的事哪轮得上大队长您有意见?不过他也就是在心里笑老洪,也笑政委假正经。
队伍越来越壮大,内部也就跟着出问题——王虎和栓柱要携枪逃离游击队,还想拉着小坡入伙,好在小坡及时跑回来报告了,辛弃疾跟林忠鲁汉赶到现场举枪对准他俩的时候这两人酒都没醒彻底。
”奶奶个熊!你们想的好事。”老洪转过头叫彭亮,“把他们的枪摘下来!”任务完成了,老洪心里的气还没消,骂人的嗓门震得槐树叶子簌簌地响。
“大队长,”辛弃疾掐了他一把,“事情已经解决了,别跟自己过不去。”
他们开了半夜会,向叛变行为进行了激烈的斗争。王虎和拴柱低头了,大伙都要求枪毙他们,但被政委制止了。事后政委专门找他谈话,重点表扬了辛弃疾面对叛徒时的冷静克制。李政委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正式谈话的语气,表情很严肃,语气很欣慰。辛弃疾敬了礼走出来,在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湖风吹过来,芦苇荡沙沙地响。他低头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前世义端和尚偷走印信的那个雨夜,他提着刀追出去的时候浑身在发抖,砍下去那一刀耗了大半口气。那股子愤怒和仇恨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这次听到“携枪叛逃”这四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不是“杀”,是“跟队伍商量”。
进山整训这些天,每天听王政委和张司令讲课,学战略战术,学组织纪律。还有入党——那天在山里跟着政委念出的那几句誓言,都在他心里生出了根。以前他的根是他一个人,一把刀,一腔孤勇。现在他的桩是这支队伍,这些同志,这个组织。看见王虎被缴枪时他心头的火还是往上窜,但因为他知道有纪律,有组织,有政委在,轮不到他一个人提着刀枪去解决,心头的愤怒要发泄到敌人身上。
敌人的反扑也越来越凶狠,这次带队来的是新上任的日军少佐松尾,他比他的前任更狡猾,到了临城后并不急着出兵扫荡,而是先把临城沿线的暗探和特务网络重新梳理了一遍,很快就从伪军手里得到一份情报——铁道游击队里有个两手能使匣子枪的女人,打临城冈村特务队时,就有她参加。她和刘洪大队长交情很好,家住苗庄,身边还有个小孩。核查之后,他带了一个贴身翻译,一个汉奸特务,三个日本特工,一共六个人,都带着二十响匣子枪,化装成叫花子,分散着出了临城,约定了会合地点,便往苗庄奔去。
这天晌午,芳林嫂正坐在庄头的树下做针线。她是在为老洪缝一双袜底,针脚密密层层,在脚掌心那个地方,绣了一支奓翅飞的花蝴蝶。她虽然是细心而精巧地做着针线活,可是却不时地把黑眼睛抬起,向田野的远处瞭望。田里的秋庄稼大多收割了,青纱帐倒了,田野显得格外广阔。只有晚秋的豆子、花生、地瓜还东一块、西一块地长在地里。除了豆秧长得有膝盖深,地瓜、花生都是贴着地面的农作物,已遮不住眼了。从这些禾苗上边望过去,能望到远处的铁道和临城站的水塔。
芳林嫂又抬起头来,这次她没有很快地低下去。她望见通往临城的庄东大道上,有几个人影向这边走来。这几个人,在半里路外的一块豆地边站了一会儿,接着两个折向朝北的小道走了,这条小道正通向苗庄的庄后;一个向南去了,两个笔直地向苗庄走来。
芳林嫂就有些怀疑了。她机警地把针线筐拉了一下,将身子隐藏在树后。虽然她还是在低头做活,可是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却机警地向东瞟着,注意着来人的动静。随着来人渐渐地走近,芳林嫂看清他们的服装了,原来是两个要饭的叫花子。
“又不是吃饭的时候,哪来的要饭的呢?”
芳林嫂又怀疑了,她索性把头抬起,借着树身的掩蔽,向远处的来人仔细地端详一番。从走相看,都是身强力壮的人,为首的长得很结实。芳林嫂想:要饭的多是老弱残疾,身强力壮的人可以卖力顾生活,还来要饭吃么?她更怀疑了。
远处来人渐渐地走近了,已经听到脚步声了。芳林嫂再一次抬起眼睛,向二十多步以外的那个叫花子望去。不望则可,一望使芳林嫂大吃一惊,那浓黑的眉毛和方方的脸形,走路的姿态,是多么熟悉啊!她马上想到在临城婆家时,两次遇到鬼子清查户口,看到过这个相貌,这会儿走得近了,她才认出来。她的心一阵乱跳,把针钱筐一夹,借着树身的遮掩,站起来,转身向庄里急走几步,就折进一个短墙后边了。过了短墙,她急得头上冒汗,飞奔进自己的家门。
一进屋门,就看到队员们在开会。他们见芳林嫂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快!松尾带着人进庄了,都穿着便衣,扮成叫花子。快!快!”
“不能出大门了,现在就到大门口了。你们还是跳墙到西院吧!”老洪发亮的眼睛盯着芳林嫂,给了她一个手榴弹,像发命令似的说,“你马上到南院,在庄南头望着。各分队长要来开会,迎着他们,告诉他们这里有情况。”芳林嫂点头跳过南墙头,他们三个从西墙上跳到另一院子里去了。
不到两刻钟,苗庄周围陆续响起了枪声。芳林嫂正在庄东的街头上。枪一响,她就躲在刚才做针线活的树后。她皱着眉头,听着自己家院里的枪声。她想到老娘、凤儿,她更想到老洪和他的队员们,他们怎样了呢?她的心在激烈的枪声中跳动着。她握紧手中的手榴弹,想:“我怎样去帮助他们呢?”枪声渐渐地离开了她的院子,往西响去了,一会儿又向南响了,突然又响得近了。芳林嫂的心跟着枪声的转移而跳动着。
枪声突然又在她身边的这条街上响起,随着枪声,那个年纪最小的辛幼安在叱呼着:“不要叫他跑了啊,抓活的!”
她知道这次战斗胜利是属于老洪这一边了。她按不住自己的兴奋。枪声愈响愈近了,子弹带着哨音从她头上飞过,树叶都哗哗地被打落下来,显然子弹是往这边射击的。她听见街上响起零乱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老洪喊道:
“奶奶的,你往哪里跑!”
她知道老洪要过来了。芳林嫂从树后跑出来,倚着短墙一望街里,这时光着头的松尾正向她这里跑来,后边是老洪追着。老洪一看街头有芳林嫂,就叫道:
“快拦住,别叫他跑了!”
他砰砰地打了两枪,不过他怕打着芳林嫂,把枪打高了。松尾已经逃到街口,他满脸流着汗,虽然提着枪,但狼狈得已失去还枪的气力,喘着粗气跑过来。他带的五个特务死的伤的都留在苗庄了,他总算逃出了庄。但是当他转出这个短墙,出其不意的,迎面一个女人把他拦住,他正和芳林嫂碰了个满怀。
松尾一眼看到这个面熟的女人,忙举枪,可是枪里早没子弹了。他顺手把枪身向芳林嫂的头砸去,芳林嫂把头往旁边一闪,砰的一声用手榴弹向松尾的头上砸去,松尾叫了一声,芳林嫂伸手去抓他时,松尾从她胁下钻出去,溜走了。
这时老洪已跑到街口,看见松尾从芳林嫂手里逃脱了。忙喊道:
“快掷手榴弹!”
芳林嫂本来愣在那里,老洪的喊声提醒了她,她把手里的手榴弹向逃出十多步远的松尾抛过去,可是手榴弹只砸着了松尾的腿,松尾踉跄了一下,又向前跑了,手榴弹并没有爆炸。老洪越过芳林嫂又追下去了。
芳林嫂也随着赶了一阵,可是她跑得不快,落在老洪后边。她远远地望着老洪在追松尾。老洪不住地打枪,由于急跑,他的枪老打不准。子弹总在松尾四周的地上扬着团团尘土。
两个人影在田野里移动,渐渐地离临城近了。临城的鬼子听到苗庄的枪声,大队鬼子就出发来接应了。老洪看看追不上,就回来了。
芳林嫂迎上去。老洪说:“可惜你掷出的手榴弹没有响,要响了,松尾就跑不脱了。”他们走到村边,老洪从地上拾起那颗手榴弹,一看手榴弹帽还没打开,就对芳林嫂说:
“你看!你没有拉弦就掷出了,难怪它不响。”
芳林嫂一看,懊悔地说:“可不是,你喊我掷手榴弹,我一急就掷出去了;没想到心一慌,忘记拉弦了。”老洪笑着说:“外边老百姓传说你双手能打匣子枪,想不到你连掷手榴弹都不拉弦哩!”
芳林嫂说:“都是怪我心慌,把松尾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