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火车那个炸桥梁,
就像钢刀插入敌胸膛,
打得鬼子魂飞胆丧!”
“回来了?”第二天李清照从文工团完成表演任务回到山里,陈明看她一路跋涉,笑着给她倒了杯水,“听说你演得很好,游击队的同志们都夸你呢。”
“跟辛锐比起来还是差远了。”李清照把水接过来,“她最近怎么样,还吐得很吗?”陈明还没来得及搭话,几个儿童团成员带着一个满脸泪痕的老乡进来了。
“怎么回事?”
“八路老爷,救救俺们乡里人吧!”老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嗓子已经喊劈了,“鬼子进庄了,村长带着老少爷们儿要跟鬼子拼命,拼命啊!”
陈明和李清照来不及纠正他“八路老爷”这个称呼了,边往弹匣里压子弹边对通讯员下令集合连队。赶到庄子外围时远远就望见村里腾起的黑烟,枪响混杂着鸡飞狗跳的惊叫。陈明蹲在一道土坎后举起望远镜观察了几秒,迅速安排两个班的战士分别埋伏在村口东西两侧。
那个带路的老乡蹲不住了,脸上又是泪又是汗,整个人急得快要原地爆炸:“八路老爷,我认识路,我带你们冲进去,赶紧的!再晚一步——”他往前一蹿,李清照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回了土坎后面。
“老乡,你冷静些。”她的声音不高,但手劲大得让那老乡愣了一瞬,“现在鬼子人多,我们就这么冲进去肯定不行,得把鬼子引出来打。”
冲锋号吹响了。伏在村口的鬼子被号声惊动,狙击手先放倒了打头的两个,剩下的鬼子一边还击一边往外追。
“同志们,跟我上!”李清照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右手握枪,左手撑着地面,整个人离弦的箭一样从土坎上方翻了出去。她领着战士们边打边往前插,不断利用断墙和柴垛作掩护。趴在碾盘后的鬼子机枪手刚架好武器,她侧身从柴垛旁闪出半肩,一颗子弹穿过碾盘石孔正中对方脖颈,机枪哑了,旁边的战士趁机冲上去清掉了碾盘后的残敌。
枪声和嘶吼声中,一头鬼子突然指着她嘶吼着:“女八路!女八路!”几头鬼子同时朝李清照藏身的矮墙转了过来。她手里的枪打空了,肩头也在刚才的冲锋中负了伤,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咬紧牙关拿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等他们上来她就拉弦。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片混乱的嘶吼和惨叫,村民们抄着锄头和铁锨跟鬼子干上了。“闺女,快进来!”李清照回头,才发现身后的土墙上有一道伪装过的夹壁,平时用干草堵着,她刚才靠墙时把干草碰掉了一束。一个老妇人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就把她往里拖。夹壁很窄,只容得下两三人侧身挤着,里面还有一个小女孩,她蜷在奶奶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没有哭。
老妇人撕下自己的衣襟,用颤抖的手给她把伤口裹了几道,把布条勒紧打了个死结,见她上完子弹又要出去,赶紧拉住她:“闺女,外面都是鬼子,你要是被捉去了……”
“老人家,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你们,我不能自己躲在这儿。”她从夹壁缝隙往外观察,看见村巷里战士们正在步步推进,鬼子的队形已经开始松动,侧身挤出了夹壁。
鬼子撤走了,庄子里一片狼藉,李清照带着战士们打扫战场,陈明指挥着战士们把战友的遗体一具一具地抬出来排在打谷场边上,用缴获的军毯盖上。李清照蹲在一个牺牲战士的担架旁把他翻起的衣领整好,站起来时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她按住,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八路……同志,”刚才报信的老乡走过来,乡亲们跟在他身后,“这些义士是为了保护咱们庄子里的人死的,应该埋在这里,再给立个碑。”
“老乡们,部队有部队的纪律,”陈明直起身来对他解释,”烈士埋在哪里要问过家属,现在抗战,不立碑也是为了保护乡亲们的安全。还有……”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横七竖八的日军尸体,“这些,希望大家也帮着处理一下,现在天热,曝尸荒野会引起瘟疫。”
“小鬼子是咎由自取,还要俺们挖坑埋他?”
“就是,要是埋在这里,他就认得俺们庄子了,下回还不得回来算账?”
“那我们烧了吧。”李清照走到人群中间,她扫了一眼地上横陈的日军尸首,又看了一眼乡亲们脸上愤愤不平的表情,”烧了再用罐子把灰装起来,下回小鬼子的队伍来问,乡亲们就告诉他们这些人是八路军杀死的。”
所有争执都停了。刚才替她裹伤的老妇人抬起头来看着她。“这样既免了瘟疫,也对大家的安全是个保障。”
“这主意好!”刚才报信的老乡第一个点头。乡亲们谁也没有再反对,李清照带着几个战士,找了一片空旷的荒地把日军尸体集中起来,从缴获的物资里找出几罐煤油递给了帮着焚烧的年轻后生。乡亲们正把自家的死者往祠堂抬,有几个妇人已经抱来了陶罐。硝烟未散的庄子慢慢恢复了过去沉静的忙碌。
队员们的整训正式开始了。司令部的警卫部队派了代表来,请铁道游击队的同志们去给战士们做报告,讲讲在铁道线上打鬼子的斗争事迹。临走时,大家都要求政委谈谈怎样做报告。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大会上讲过话,不知怎样讲法。李正把这次出去做报告的意义,要讲的内容,以及应注意的事项大体讲述了一下,最后希望大家一定要把报告做好,要作为一个严肃的任务去完成——扒铁轨是任务,劫票车是任务,飞车夺机枪是任务,现在做报告也是任务。
大家都在政委的鼓励下答应了,可是林忠却皱着眉头,为难地叫着:“我不行呀,政委!”
“怎么不行呀林忠同志?你平时完成战斗任务很好呀!”政委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在铁道线上战斗那么久了,事情已经干过了,难道你就不能说出来么?同志!”
其实政委不太担心林忠。林忠只是性情使然,打小的经历让他不大习惯开口讲话,辛弃疾这回答应得这么快倒让他有点意外。他记得辛弃疾刚来的那阵子比林忠还要沉默寡言,政委能看得出来,他的沉默是因为心事,有话在心里自己对自己说。好在自打小坡来了这孩子就变了很多,两人经常一个弹土琵琶一个唱,尤其是在昨天看了文工团的演出之后,他又跟文工团那位代理团长说了几句话,喉咙好像被通开的水道一样,肚里有什么总想哗哗地往外流。
“小辛,你没问题吧?”
辛弃疾认真地点头:“我没问题的。”
放在几个月前,他大约会沉默半晌,然后点一下头不开口。他明白政委为什么会多问他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