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锐最喜欢这首歌,尽管此时她的气息还有些不匀,李清照却觉得两辈子从未听过这么动听的调子。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沂蒙山的月亮和她上辈子在大明湖边看到的是同一个,她又看看不远处队伍的旗帜,上面的镰刀锤子也像一轮月亮。
劫票车的行动打得很漂亮。游击队击毙了全部押车日军,逃下车的伪军被区队包围缴械,统共缴了八条步枪、两箱子弹,还有整整一口袋法币和银元。最要紧的是铁道游击队的名声打出去了,方圆百里都在传有一支在铁路上神出鬼没的队伍,领头的姓刘,副手姓王,还有个姓辛的年轻后生,飞身上车如履平地,挥刀抹鬼子脖子连声响都没有。
名声大了,麻烦也跟着来了。日军勾结国民党阎铎部队对着铁道游击队的活动区域展开了围剿,来的人比鬼子还多,甚至装备比鬼子的还好,可打的是自己的同胞。突围时辛弃疾负责断后,趴在一条干涸的水渠里打了三梭子弹。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八百年前他在滁州收到金牌时也是这样,同一片土地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偏偏不把你当自己人。
老洪在这一仗里中了弹,辛弃疾把他从火线上背到芳林嫂家时人已经说不出话了。芳林嫂二话没说就把炕腾出来,撕了半件衣服当绷带,手法不比专门的卫生员生疏。刘洪躺在炕上烧了两天两夜,芳林嫂就在炕沿上坐了两天两夜,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换了十几条冷毛巾给他敷额头,煎的药一碗一碗地喂进去。第三天早上刘洪的体温才终于降下来。
芳林嫂的女儿凤儿只有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一个人在院里玩泥巴,乖巧得很,也不吵闹。但她已经到了开蒙识字的年龄了,辛弃疾在铁道游击队的叔叔伯伯里与她年纪最接近,她就整天追着辛弃疾问这问那。辛弃疾挑水劈柴不要她帮忙,她就蹲在旁边看着,不到一会儿就耐不住了:“幼安哥哥,你空下来教我认字吧。”
“怎么不叫叔叔?”
“叔叔是比我大很多岁的,哥哥是比我大不了太多的。”
辛弃疾看着小姑娘理直气壮的样子哑然失笑,拿树枝在院里的泥土地上写了个“凤”字:“这是你的名字。”
凤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蹲在地上照着画,画到第三遍终于写对了。辛弃疾又在旁边写了几个简单的字让她描,他的字写得很大,笔画舒展,落笔很重。芳林嫂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擦汗,看到泥地上歪歪扭扭的字欣慰地笑笑,又回去继续忙了。
队员小坡有一把心爱的土琵琶,弹起来甚是清亮。小坡留在队里没跟过来,土琵琶就暂时寄在辛弃疾这儿,他上辈子是写过词的人,词牌格律烂熟于心,可那时候他其实并不太想碰这东西——毕竟那时节他不得不把刀挂在墙上落灰,写词只是苦闲日子里聊以自慰的雕虫小技,如今他常年握枪,不知不觉对这些也没那么排斥了。他把土琵琶搁在膝上调了调琴弦,指腹按在铜丝弦上,声音涩涩地响起来。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凤儿不继续依样画葫芦了。她仰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唱得真好听,是哪几个字?”
辛弃疾把土琵琶搁在膝上,在泥地上一字一字写出来。经过这些天的学习,凤儿基本上都认全这些字了:“后面两句的意思,是女娲娘娘补天吗?”
“怎么说?”辛弃疾鼓励她说下去。
“妈妈给我讲过。女娲娘娘炼五色石补天,把天补好了,人才能活着。嗯——游击队的叔叔伯伯们做的就是力挽天倾的事!可是前一句——为什么只是‘男儿’?”
辛弃疾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我妈妈不是男儿,”凤儿认真地说,“可她的心也像铁一样坚强。大队长伯伯受伤的时候,她给他换药喂水,手指头被热水烫了也不吭声。哦,还有政委李伯伯,他跟我们说过的,妇女能顶半边天。”
辛弃疾低下头看着泥地上的句子。八百年前他在带湖边写这首词的时候正酒酣耳热,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问住。凤儿这么一说,他马上就想起来她的妈妈是怎样咬牙切齿地控诉对日本人的仇恨;还有大半年前把他怼得哑口无言,此时此刻正在广大的沂蒙山区里战斗的易安同志。
“凤儿真聪明!”辛弃疾把泥土地上的字涂掉,抱起凤儿朗声笑起来,“说得对,这词到现在是该改改。”
改完以后,他重新抱起土琵琶,把新改的那句唱了一遍,凤儿跟着他哼。最后一个音弹完,辛弃疾把土琵琶搁回石墩旁边,忽然很想给李清照写封信。
如果她有机会见到凤儿,一定会喜欢的。等仗打赢了,等把这片土地上的窟窿一个一个补好,他要把这些都告诉她。
大队长的伤势一天比一天见好。芳林嫂每天用草药煎水给他洗伤口,偶尔他疼得嘶一声,被她看一眼就不嘶了。
辛弃疾蹲在院子里给凤儿做第二把木头枪——第一把她玩了没多久就拿去比划,说幼安哥哥你的真枪那么大,我的枪那么小。辛弃疾从柴火堆里挑了一截粗些的槐木,拿柴刀一刀一刀地削。木头屑落在脚面上,芦花鸡跑过来啄两口,发现不是吃的又扭着屁股跑了。这天傍晚他在院里削木头,老王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他挤眉弄眼,嘴往屋里努了努,辛弃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芳林嫂正坐在炕沿上缝刘洪的褂子,刘洪靠在墙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这天大伙聚在院子里开会,商量下一步的路线。芳林嫂从屋里出来,一手提着瓦罐一手端着粗瓷碗挨个倒水,最后一个才轮到大队长。
“大嫂,”小坡抱着土琵琶嘿嘿笑了一声,“你现在可真像我们的大嫂啊。”
老洪的脸立马就拉下来了,辛弃疾知道他不是在发怒,他不知所措时就会下意识摆出大队长的架子。老洪还没来得及说话,老王已经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芳林嫂那边带了半步,笑得见牙不见眼:“像不像,那得我们大队长自己说了算,是不是啊大队长?”
这话一说,老洪那张黑脸又涨红了,一会儿又有点发青。辛弃疾蹲在石磨旁边看着,他认识老洪这么久,见过他拍桌子骂娘,见过他在情况紧急时沉声下令,见过他中弹后脸色煞白的样子,却从来在大队长脸上见过这么精彩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憋住了,不敢认又不能否认,眼角余光往芳林嫂那边偏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人。
“哎呀!”芳林嫂被他们这一打趣也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把瓦罐往磨盘上一搁,转身去院里了。走了两步想起围裙还没解——其实围裙早就解了,她的手在腰间摸了个空,只得收回来拢了一下散在耳边的一缕碎发,耳朵尖红得像院墙上那串晒干的红辣椒。刘洪下意识想站起来,又怕这时候追出去会挨芳林嫂的眼刀子。他就那么坐在磨盘上盯着芳林嫂晃出门帘的后襟,像一个被攻城令堵在冲锋半道上不知道该进该退的兵。
老王还在嚷嚷,小坡也来凑热闹,土琵琶不知什么时候抱到了怀里,三两下喜气的调子已经拨了出来。辛弃疾没有跟着起哄。他低下头,用柴刀把槐木枪管上一块多余的木节削掉。
“凤儿,过来看看!”听到幼安哥哥喊她,原本在地上描字的小姑娘马上跑过来,拿到枪甜甜地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摆弄起来。他看着小姑娘兴致勃勃的样子就想起来疼爱她的妈妈,如今又多一个人能像父亲疼爱女儿一样疼爱她了,真好。
笑声过后,政委告诉了老洪,山里有命令,要他们立即撤回山里整训,以后待机出山坚持湖边的斗争。接着他俩和王强就在计议着行动问题,确定今晚就插向铁道东。王强出去,找申茂准备些拆轨道的工具,并命令队伍在下半夜到东庄的小庙那里集合。
老洪站起身来,走到芳林嫂的身边,告诉她:“我今晚要走了!”
“伤还没好了呀!多养养吧!”
“可以行动了!”
“嗯!”芳林嫂美丽的大眼睛满含着依恋,微微低下头,“常来呀!”
“不!我们要暂时撤到山里了!短时间……”
“啊?你们要走了么?”芳林嫂猛抬头,瞪大了眼睛,眼圈有点红,“你们再不回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