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久就会回来的!”李正上来劝着芳林嫂说,“因为这边敌伪顽三方面夹击我们,司令部怕我们遭受损失,暂时撤往山里休整一个时期。等这边情况缓和一下,我们就打回来了……”
门口的动静把凤儿惊醒了,小姑娘跑过来一把抱住辛弃疾的腿。这个才五六岁的女孩子,从爸爸被鬼子杀害那年就学会了不随便哭,她把脸埋在幼安哥哥的膝盖上,两条小胳膊箍得死紧。
“凤儿,把哥哥给你写的字帖每天练几页,边练边背。”辛弃疾蹲下来把她从腿上轻轻摘开,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练完背完了,哥哥和叔叔伯伯们就回来了。”
那要是提前练完了呢?凤儿没有问出来,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每一个叔叔伯伯的脸,慢慢松开了手。
“我们到山里也不会和你失掉联系的,山里经常会有侦察员到你和冯老大爷处来,我们不会少来麻烦你的。同志!不要难过,等着吧!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芳林嫂母女俩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临别时,老洪发亮的眼睛热情地望着她,也重复着政委的话:
“我们会回来的!”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来感谢和安慰芳林嫂,只简单地说,“在艰苦的环境里,要坚强些呀!等着吧!”
芳林嫂默默地点点头,在夜影里看着他俩的背影,豆大的泪珠滚滚流了一衣襟。
天亮以后,他们穿过最后一道山谷,赶到了鲁南军区司令部。驻地藏在山坳里,几排土坯房依着山势错落排开,房顶上覆着干草,看上去和普通的山村没什么两样。打谷场上架着电台天线,细细的铁丝在晨风里微微晃着,发报机的嘀嘀声从一间挂了草帘子的茅屋里传出来。王政委从屋里迎出来,快步上前握住了刘洪的手。
“听说你们要来,司令部政治部的同志们都很高兴。”他把刘洪的手握了又握,又转过身来挨个拍了拍队员们的肩膀,领着大家往屋里走,“参谋处常收到你们可贵的情报,供给处经常收到你们送来的物资。去年反扫荡正遇到部队困难,你们打票车送来了钱,给部队补发了三个月的津贴。电台是机要部门,更不用说了,你们常补充他们电池。还有电话机,药品……只要山里缺的东西,你们从铁道线上都搞来了。”
“就是文工团也欢迎你们呀!”王政委忽然笑起来,“你们的英勇事迹,部队都传开了,听说他们准备把你们杀鬼子的故事搬到舞台上。演员们还要来访问你们,向你们问问当时的动作和情况呢——说不定还要借你们的鬼子服装当道具!”小坡第一个笑出声来,拉着队副王强说要把他借给文工团当模特,差点挨了王强一记飞踹。
开始吃饭了。没有桌子,大家都蹲在地上,分成四个组围起来。每组四个盆子,盆里是大块肥肉炖白菜,肉带着皮,肥膘在汤面上晃着亮晶晶的油花。烧排是干黄的颜色,已经不新鲜了,可每个人都知道这顿饭来得不容易。今秋庄稼歉收,又加上鬼子残酷扫荡,山里老百姓没多少粮食给部队,一天每个战士只能吃到一斤粗粮,其他配些野菜吃。供给处的同志从六十里路外把这些东西买回来,每人的搪瓷缸子里还斟上了一缸白酒。
辛弃疾蹲在地上把搪瓷缸子握在手里,王强正把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刘洪端着缸子好像在发愣。他举起缸子闷了一口,浑身的筋骨都热了,酒劲冲开了腔子里被压抑了八百年的热血: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坐在他旁边的小坡听见他在唱着什么,把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抄起土琵琶就开始拨弦。他弹的调子自然不是辛弃疾前世谱的那支曲,可小坡顺着词意走,弦音乍起时密如马蹄疾走,回落到“塞外声”时又陡然拉宽,像刮过沂蒙山顶的一阵疾风。
“这次来的文工团干部,有位女同志也很喜欢作古体诗词。”听到他俩的歌声,王政委突然一拍脑门,“你俩见了面肯定有话说。”
女同志,还会写古体词……辛弃疾的酒意醒了几分,抬头正想问王政委,可对方说完便被人拉去问别的事了。他慢慢把缸子搁到膝前的地上,努力压下心头那股忽然涌上来的燥意。
怎么会这么巧呢?不太可能。沂蒙山那么大,多才多艺的女同志也多,还是别想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可万一是呢?万一是她呢?
万一真是她拨开人群走过来,他第一句该说什么?他脑子里把最平淡的开场翻来覆去排了几遍,可每一句都压不住心里那阵越敲越响的鼓。不太可能,可万一是……
小坡的琴声停了。土琵琶的余音在暮色里颤了两下,余音怎么也按不住。辛弃疾把搪瓷缸子重新端起来喝,酒已经凉了,辛辣的味道还在他腔子里烧着。辛弃疾把搪瓷缸子往刘洪那边伸了伸,和大队长碰了一下,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
晚上,司令部特别为他们组织了一个欢迎晚会,军区文工团给他们演戏。部队的战士们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枪,文工团的演员们在石碾子后面忙着化妆、对词、整理服装,在演戏之前,正像王政委告诉他们的,文工团的同志来借服装了。
辛弃疾正蹲在打谷场边上帮小坡调琵琶弦。铜丝弦走了音,小坡拧了半天拧不准,急得鼻尖冒汗。辛弃疾接过扳子一根根调,突然听见两个女同志的声音:“请问铁道游击队的队部在什么地方?”
他抬起头,两个女兵穿着黄色的棉军衣,两条发辫拖在肩头上,上头的红头绳随着她们说话的动作轻轻地晃。
她果然没来。
辛弃疾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好像不是,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中午王政委说“有位女同志也很喜欢作古体词”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现在芽头落了空,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有点怅然。
“就在这里!”小坡见他还没反应,一边朝两位女同志招呼,一边伸手在辛弃疾胳膊上掐了一把。辛弃疾这才回过神来,搁下扳子站起身,两位女同志已经走到跟前了,正笑吟吟地打量着他俩。
“你们就是铁道游击队员么?”
“真勇敢啊!你们打鬼子的故事,整个鲁南军区都传遍了。”
两位女同志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把马灯的光都比下去了。这样活泼热切的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他感到同志的温暖和亲热,同时他也感到无比的光荣和兴奋。八百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穿着军衣的女兵。
他领着两位女同志去找李政委,按照吩咐把她们要的全借给她们。辛弃疾从他们带进的东西里翻出几套鬼子服装,又把两把缴获的东洋刀一并拿出来。
“原来你们要这些东西。早知道,我们多带些来好了。一搞鬼子的火车,这些东西都有了。下次进山,我们一定多给你们搞些东洋玩意儿。”
“谢谢你,同志!”矮个子的女同志朝小坡敬了个礼。小坡一点没准备,慌忙向上举了举手,举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戴了一顶缴来的礼帽,上面并没有帽舌。他尴尬地把手放下来又去摸自己的头顶,回头看了辛弃疾一眼想找个台阶下,发现辛弃疾没有看他。他正盯着边上那排土坯房的拐角处,目不转睛。
“你们两个,借一趟东西出来这么久?”
“指导员,我们知道错了!”女同志听到这声音就笑嘻嘻地迎上去,”这不是看到游击队的同志,一不留神就多问了几句嘛。”
她走近了。旗袍换成了一身朴素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头发剪成了齐耳。此刻,她站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地带望过来,眼底翻涌起来的所有情绪都在与他对望的瞬间被她压回去,只留下了眉眼间皎洁的笑。
“幼安同志,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