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家是刘家媳妇。还不到二十岁,圆脸,松松的挽着一个?儿,丈夫在区小队当兵,家里一个孩子刚会走。李清照去的时候她正在灶前添柴,看见她进来有些慌乱,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李清照问她怎么不去夜校了,刘家媳妇低着头,半天才开口:“俺婆婆说了,女人家识什么字,有那功夫不如多纳两双鞋底。”
李清照没有急着开口。她看向正在灶台后忙得头也不抬的刘婆婆,声音大了些:“识字了,以后能给你男人写信。他在外头打仗,能不挂念家里么?”
刘婆婆终于抬头看过来了,刘家媳妇看看婆婆又看看她,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可是……这么一来,晚上家里就俺婆婆一个人带孩子,她年纪大了,我也不忍心……”
”那你把家里的事忙完再来,实在不行就抱着孩子过来,多晚我都教。”
她就这样一家一家地敲,一户一户地劝,敲开四大爷家的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四大爷今年六十出头,背微微佝着,脸上的皱纹像槐树皮一样深,但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是庄户人家当家人的架势——手里抽着烟袋锅子,两只脚踩在门槛内,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正好把门堵住。
李清照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儿子前年战死在沂水前线,侄子也参了军,家里门楣上钉着“抗属光荣”的木牌,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了,但他每隔几天就拿湿布抹一遍。他平时对妇女干部也算尊重,见了面会点头叫她“李同志”,但尊重归尊重,他心里始终觉得读书写字不是女人家该管的事。他侄媳妇嫁过来三年了,手脚勤快,地里的活抢着干,可一提去夜校认字,他就把脸沉下来不放人。
“四大爷,您是抗属,更要提高觉悟配合我们的扫盲工作。”她站在门槛外,夜色从背后压过来,给她身后镀上一层冷蓝的光晕,“小伙子们上前线打仗,谁敢保证这儿就不跑鬼子?丈夫受了伤,媳妇不认路不识字,怎么找他?”
四大爷的烟袋锅子慢慢放下来了。
“小伙子要是有个万一……”李清照顿了一下,她看见四大爷握住烟袋的手收紧了,指节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他儿子牺牲时的抚恤粮是他自己去领的,走了四十里山路到区公所,回来以后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宿旱烟。
“媳妇连烈属证上的章都认不得,怎么领抚恤粮?”
四大爷所有的理直气壮都被这一句堵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侄媳妇正倚在门框后边偷偷往外看。大约是从李清照敲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那里了。
“李教授,我还以为你在大学待惯了,会受不了这项工作。”那天她回来得太晚,辛锐有些担心就去打谷场找她,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不由得有些感叹。
“不然。文化程度和思想解放没有必然联系。很多富贵人家送女儿念书,不过是为了方便她们将来相夫教子,念了十几年的书,最后还不是当结婚员。”
辛锐被“结婚员”仨字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她在中学时期见过这种女同学,李清照在辅仁大学里肯定也见过。她们的毕业去向多半不是研究院或讲台,而是嫁入另一个优渥的家庭,把自己念过的书变成客厅里的谈资。
书读得多,不代表脊梁就挺得直。何况沂蒙山里这些妇女再怎么保守,也比八百年前好多了。
“怪不得呢,我看你在根据地这俩月,越来越年轻了!”辛锐蹦过来挨着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往后私底下我就叫你姐姐,好不好?”
“反正关门弟子已经收了,不缺这一声。”她低下头把枪栓卸下来擦,辛锐扑上来搂住她的胳膊,把脸贴在灰布军装的肩章上蹭了一下。李清照被她蹭得枪也擦不下去了,只得把油布搁在膝头,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辛锐的脑袋,把蹭乱的短发又揉回去。
“哦对了。”辛锐被她拍了脑袋也不松手,”组织上最近派我去做革命文艺工作,知道你文化水平高,觉得一直让你做妇救会长屈才了……”
“在哪儿都是为革命做贡献。”李清照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何况文艺创作来自于生活,不跟群众接触哪能创作呢?”
辛锐的眼睛亮了。她抓住李清照的手晃了两下:“那往后我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可还要多麻烦姐姐啦。”
多才多艺的辛锐在八路军这个革命大熔炉里如鱼得水,她会画画,会刻章,写得一手好书法,组织上让她做革命文艺工作,她拿起刻刀和木板说干就干。
头一桩任务是出报。大众日报社转移到山里之后设备简陋得可怜,李清照陪着她一起搞,报头和伟人像都要靠刻刀一刀一刀地从木板上挖出来。她们在土坯房里连着干了几个昼夜,炕桌上堆满了木屑和刻坏的版子。辛锐刻伟人像的时候,第一版觉得额头窄了,第二版又感觉眼神不对,直到第三版刻完,她举着木板在油灯下看了很久,忽然回头问李清照:“姐姐,你看像不像?”
李清照放下手里的刻刀凑过来看,木板上是一个面容坚毅的中年人,额头宽阔,眉骨很高,眼神望向远方,她对着那张大慈大悲的面孔望了很久,说,像。
辛锐熬得眼睛通红,听到这话终于笑了。她不知道,李清照其实没有见过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可当她看到这个刻像时,觉得他和自己无数次想象中的面容一模一样。
这样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五月时日军对沂蒙山根据地进行了疯狂的“扫荡”,那天傍晚情况骤然紧急,枪声从山脚下传上来——李清照现在已经能分辨了,这声音不是游击队的汉阳造,不是民兵的土枪,是鬼子的制式装备。敌人正在这一带搜索,分队的指挥员下令大家立即带领群众往北山坡转移。
李清照把名单上的人头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老王的娘瘫在床上,需要两个担架员抬;王大爷有腿伤,必要时得有人扶;前边巷口还有两个昨儿新接来的烈属大娘,一个耳背,一个眼睛不太好,要有人引路……然后是刘家媳妇,她怀了孕,身子已经很沉了,临产就在这几天,她婆婆帮她抱着孩子,肯定没法顾上她。想到这里她二话不说在她面前弯下腰,把她两只胳膊拉到自己肩上。
“李同志,你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能走,我太沉了……”
李清照顾不上搭话。几年前她在枪托砸中后脑前,想的还是那四只箱子,现在不是箱子,是一个——两个人,沉甸甸的生命压在她的背上。她感觉着自己的脚一次又一次踩紧山地,布鞋底薄,每一步都能触到石头尖锐的棱角。她的膝盖在打颤,但她没有停下,一口气翻过了两道山沟。
鬼子的枪声终于远了,她把刘家媳妇放在一块巨石背后,这才直起腰来喘了两口气,继续背上刘家媳妇往队伍前头走。
群众陆续被转移到了安全地带。李清照站在北山坡上帮着清点人数,念一个勾一笔,名单上的勾越来越多,可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找不见辛锐。
她站在山坡上的风口里,湿透的灰布军装贴在脊背上,山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盯着山脚下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攥着名单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上一次,她在大明湖边等不到辛弃疾也是这样坐立不安,好在后来报童送来了他的消息,现在会不会也有人告诉她辛锐的消息——不,或许此时此刻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尽管光线很模糊,李清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跑哪儿去了!”她攥住辛锐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那双手很凉,手心被刻刀的木柄磨出了一层薄茧,“路上有没有遇到鬼子?有没有……”
“放心吧。”辛锐没等她说完,凑上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没事儿。”经不住李清照再三盘问,她只得道出实情——青委青训班指导员于冠西正患伤寒病,发烧发了三天,腿都软得站不起来。辛锐背着他翻山越岭,两人相互搀扶着才赶上大部队。
李清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恶狠狠地弹了一下辛锐的额头,辛锐捂着脑门笑了起来:“好姐姐你饶了我,我给你唱首歌吧——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教我如何不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