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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第1页)

辛弃疾回到炭场时天刚擦黑,队员们三三两两蹲在工棚门口,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叼着旱烟袋,叹了口气半天没吸回去。大队长刘洪站在李政委旁边,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烟杆上拴着的那个荷包一晃一晃的。他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李政委就朝队员们拍了拍手。

“同志们,过来一下,宣布一件事。”

政委言简意赅,意思是炭场要解散了,队伍拉到齐村去配合山里的反扫荡斗争。话音刚落,人群里就起了嗡嗡声。

“炭场刚办起来,咋说不办就不办了?”

“就是,我们都吃上咸鱼煎豆腐了……”

辛弃疾刚要开口,大队长刘洪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炭堆上一磕,脸色比煤炭还黑:“愿意干的干,不愿意的回家抱孩子去!”

鸦雀无声。辛弃疾站在人群边上看看弟兄们,鲁汉拧着眉头,腮帮子咬紧了又松开;林忠低头漫不经心捏着草棒。小坡看看老洪又看看李政委,嘴唇动了动。

“我们毕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得服从组织安排。”他往前走了半步才开口,其实他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有人打破这层压在众人头顶上的沉默。他上辈子带过兵,知道这种沉默会发酵,会把人心里的疙瘩越拧越紧,“李九的教训,大家难道都忘了吗?”

队员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他。

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年轻小兄弟说这么多话,辛弃疾加入铁道游击队这些年头,开会时蹲在角落里,打仗时冲在最前头,跳过火车夺过歪把子,一个人扛着两箱子弹从山脚爬到山顶不喘一口气。他不多话,但人人都知道他靠得住。他们彼此相互看了看,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加入这支队伍。咸鱼煎豆腐是好吃,可他们拿起枪的时候,不是为了吃咸鱼煎豆腐。

李政委朗声一笑:“你们这些做老大哥的,还要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来劝?”这话一出,队员们陆陆续续笑起来,小坡拍了一下辛弃疾的后背,下手不轻,拍得他往前趔趄了半步。沉闷了一个黄昏的空气终于活过来了。

散会后,辛弃疾在工棚门口找到了李政委,他正就着一盏马灯翻一个破本子,听见脚步声把本子合上,抬头看过去。

“政委。”辛弃疾在他旁边蹲下来,“易安……同志让我向您问好,她也留在根据地了。”

“好,好。”李政委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灰,眯着眼睛笑,“昨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

“幼安同志,接到上级命令,为了配合山里反扫荡的斗争,我们近期会有一次行动。老洪跟队员们商量过,打算劫票车。你有经验,到时候多说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里的温度还在,但已经燃起了新焰,“还有一件事。经组织上决定,发展你为预备党员。”

“啊,难道我现在还不算共产党?”

“得有程序批准的嘛,况且你现在还小。”李政委被他逗乐了,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麻纸摊平在膝盖上,“正式入党的时候还得宣誓,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你先看看咱们的入党誓词。”

辛弃疾蹲在那里。炭场已经解散了,工棚里空空荡荡,东边的山脊上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八百年他举起义旗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天色,后来他南下归了宋,在大殿上把印信交出去,朝廷给了他一个官,让他跪在原地叩头,感谢皇家天恩浩荡。

现在李政委膝盖上摊着一张卷了边的麻纸,蹲在他旁边等着他点头。

在羊肠小道上跋涉三天,根据地近在眼前了。李清照把布包带子往手腕上又缠了一道,咬着牙继续跟着交通员往前走。

“李教授,别逞强啦。”交通员望着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本小册子递给她,“停下来看看书吧,我们歇一会儿再走。”

山路是羊肠小道,碎石铺的,两边长满了野酸枣树,刺条子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一不小心就挂住衣袖。李清照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翻开封皮,第一页上的字迹映着山里的天光,一个一个地跳进她眼睛里。

——《论持久战》。

在辅仁大学的□□宿舍里,师生们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这篇文章,但她没有渠道去读。她知道这个文章的作者是谁——那个在南京政府的报纸上被叫做“□□”的领袖,报纸上说这个人杀人放火共产共妻。她当然不信报纸上的话,但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该信什么。

她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作者写文章很少用生涩的典故,每一句话都像是坐在炕头上跟你面对面说的。他说“战争的目的在于消灭战争”,说“兵民是胜利之本”,说“武器是战争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这些道理被作者掰开了揉碎了,用一个庄稼人都能听明白的方式说给读者听,句句言之有物。

八百年前,她跟着逃难的人群从青州往江南跑,金人的骑兵在后面追,溃败的宋兵在前面抢,那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这场仗会不会赢,要打多久,她还能不能再回到北方的家乡。如果有一个人在当时站出来,告诉百姓们这场仗会赢,但要打很久,那他们的后半生会不会是不同的结局?

她把册子合上,山风从谷口灌进来,酸枣树的枝条簌簌地响。远处层叠的山峦在秋日的天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青色,灰黄色的麦茬地补丁一样缝在山坡上。

沂蒙山,她的家乡。她前世从这里走出去,去了开封,去了青州,去了建康,去了临安,再也没有回来过,这辈子她终于回来了。

“同志,咱们走吧。”

当天傍晚,交通员带着她到了根据地,打谷场上一队女兵正在操练,她们练的是拼刺,木枪的枪头包着布,你来我往,脚步声和木枪相撞的闷响混在一起,这些女孩子才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李清照回屋把旗袍换下来了,领了一套灰布军装,翻领收腰,裤腿宽宽大大的,穿上去整个人都轻盈不少。她站在窑洞门口那扇用碎玻璃片拼成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挽在脑后的发髻,此刻在灰布军装的翻领上方显得格格不入。

“李教授。”她转过身,一个圆脸圆眼的小姑娘站在窑洞门口,灰布军装袖子卷到肘部,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一边一个极浅的酒窝,“我来帮你剪头发吧。我叫辛锐。”

“我念中学那会儿也特别喜欢书画和篆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缺了两个齿的木梳,用剩下的齿把李清照的头发梳开,两只手拢起她一束头发,剪刀咔嚓一声,一缕头发落在土窑洞的泥地上,“李教授,赶明儿胜利了,我去辅仁大学跟你学金石篆刻,好不好啊?”

“好。”李清照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短了半截的自己,微笑道,“到时候收你做关门弟子。一言为定。”

“李教授,在根据地感觉怎么样啊?”

两个月后的傍晚她俩一起从射击场回来,辛锐立姿射击十发中了七发,又跑过来手把手地教李清照怎么抵肩、怎么瞄三点一线。有了辛锐帮忙,她的动作虽然比不上年轻姑娘那么利索,但至少也不拖后腿了。

“挺适应的。”这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八百年前她颠沛流离了半辈子,每到一处新地方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心定下来,可在这沂蒙山里的土坯房中,她睡的是铺着苇席的土炕,吃的是掺了高粱面的杂粮煎饼,每天清晨被号声叫醒,端着搪瓷缸子和女兵们一起蹲在打谷场上喝地瓜糊糊,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她白天在辛锐的帮助下练射击和拼刺,晚上就去夜校给妇女们讲课。夜校设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天气好的时候就着月光和马灯,天气不好就挪到祠堂里。来的妇女不多,有人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孩子,李清照用树枝在地上教她们认最简单的字,和她在辅仁大学课堂上讲金文甲骨一样认真,可第二天就少了两个人,第三天又少了一个,到第四天晚上她决定一家一家去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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