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喉糖。你不是嗓子不舒服吗。”花清月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寒声拿起那颗糖,撕开包装,含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唇间散开,那道裂口被清凉浸透,微微的刺痛。
“谢谢。”她说。
花清月低下头,继续看屏幕。她的论文还停留在第一段,一个字都没多。但她的嘴角翘着,翘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两个人出门吃饭。季寒声带路,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小巷,尽头是一家很小的馆子,门面不起眼,但坐满了人。
“你怎么知道这家?”花清月问。
“上次出差来过。”季寒声拉开椅子坐下,“他家的龙井虾仁不错。”
花清月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点了一份龙井虾仁、一份东坡肉、一碟莼菜汤、两碗米饭。菜端上来的时候,花清月看着那盘虾仁——颗颗饱满,嫩白透粉,点缀着几片碧绿的龙井茶叶。她夹了一颗放进嘴里,虾仁嫩滑,有淡淡的茶香,不腥不腻。
“好吃!”她眼睛亮了。
季寒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端起了茶杯。“慢点吃。”
花清月才不管,又夹了一颗,然后又一颗。季寒声没怎么吃,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着她吃。
“你怎么不吃?”花清月嘴里含着虾仁,含糊不清。
“看你吃。”
花清月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米饭,把嘴塞得满满的。耳朵又红了。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西湖散步。天还没全黑,湖面是灰蓝色的,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岸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在风里轻轻晃动。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湖水淡淡的腥气。
花清月走在季寒声左边,步幅不大,刚好和她同步。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她看着湖面上晃动的灯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季寒声,你第一次来西湖是什么时候?”
“十七岁。保送清华那年,学校组织的夏令营。”
“和谁?”
“一个人。”季寒声的声音很平,“我不喜欢跟团。自己绕着湖走了一圈,走了一整天。”
花清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十七岁的季寒声,瘦削的,沉默的,一个人走在西湖边,从白堤走到苏堤,从苏堤走到雷峰塔。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需要任何人说话。她的世界从来就不拥挤。花清月是第一个被邀请进来的。
“那这次呢?”花清月问。
“什么?”
“这次你也不是跟团。但你身边有个人。”
季寒声没有回答。但她走路的节奏慢了下来,慢到几乎要停下来。
花清月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感觉身后没有脚步声,停下来,回头。
季寒声站在一盏路灯下,橘黄色的光从上面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浅杏色的毛衣在光里变得温暖,银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远处的灯火。她看着花清月,目光里有一种花清月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克制,是一层很薄很薄的、几乎要碎掉的什么。
“怎么了?”花清月走回去。
季寒声看着她,看了两秒。“没什么。”她迈步,继续往前走。
花清月走在她旁边。她不知道刚才那一刻季寒声在想什么。但她注意到,季寒声的步伐比刚才更慢了,慢到她们的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回到酒店,季寒声先去洗澡了。花清月坐在床沿上,听到浴室里水声哗哗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她深呼吸了好几次,告诉自己冷静——两个女人,出差住一间,有什么好紧张的?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她的手机备忘录里已经写满了各种“什么都说明不了”的事。
季寒声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花清月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季寒声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散下来了。乌木簪被取下来放在洗手台上,黑直发垂在肩上,发尾微卷,还带着水汽。她没戴眼镜,摘下眼镜之后,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眼睛少了镜片的遮挡,显得更深、更沉。鼻梁上留着两道浅浅的镜托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