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瑞家的说了,孙大夫开的是重剂量的桃仁和红花,那药喝下去会……”
“会内出血。”苏清沅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大量内出血,看起来像是旧疾复发、肺腑崩裂,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病得快死了的人,喝什么药都会死。”
碧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姑娘,您不能就这样——我们不能就这样等着!万一老侯爷来不及回府呢?万一陆武没有把信送到呢?万一——”
“碧桃。”苏清沅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万一。”
碧桃愣住了。
“陆武一定会把信送到,因为老侯爷是他唯一的指望。老侯爷一定会回府,因为他是永宁侯府的当家主人,他的孙女被继母迫害,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他丢不起这个人。”苏清沅的声音轻而笃定,“老侯爷最在乎的不是我的死活,是苏家的脸面。而柳氏最致命的错误,就是她以为老侯爷不会在意一个庶女的死活。她忘了,老侯爷在意的是‘苏家的脸面’,而一个被继母迫害致死的庶女,比十个被继母善待的庶女更能打苏家的脸。”
碧桃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苏清沅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子里涌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今天晚上,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该喝药的喝药,该倒药的倒药,该睡觉的睡觉。明天早上,一切都会有结果。”
碧桃站在苏清沅身后,看着姑娘被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侯府庶女。她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走到了出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闭眼,也没有流泪,只是平静地、笃定地,迈出了最后一步。
申时三刻,周瑞家的来了。
她来时和平时一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一个拎着药罐的小丫头。碧桃开门的时候,周瑞家的把食盒递给碧桃,说了一句“夫人让老奴给二姑娘送来的”,然后带着小丫头走了。
碧桃把食盒拿进内间,打开。食盒里有两层,上面一层是一碗已经凉透的燕窝粥,下面一层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和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
苏清沅拿起那把钥匙,在掌心里握了握。铁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但她觉得这凉意是暖的——因为它能打开一扇关了十二年的门。
然后她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盖了一枚小小的火漆印,印纹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是一朵兰花的形状。卫氏的兰花。
苏清沅用剪子挑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处有好几道折痕,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但大部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信上的字迹和卫氏手书、碧桃薄绢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秉言亲鉴:”
“你我夫妻十二载,我自问从未有负于你。当年嫁入苏门,我带去的不仅是十里红妆,还有卫家三代清名。我以为这些足够换你一世真心,如今看来,是我太天真。”
“你要我死,不是为了柳氏。柳氏不过是你手上的一把刀,你用她来杀我,是为了掩盖那件你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你不敢让老侯爷知道,不敢让宗族知道,不敢让天下人知道——你苏秉言的嫡长女,根本就不是你的血脉。”
苏清沅的手猛地一抖。
信纸从她手中滑落,飘摇着落在地上,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她低下头,看着那页泛黄的信纸,看着信上那个被洇开的墨迹模糊了几个字、但依然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句子——
“你苏秉言的嫡长女,根本就不是你的血脉。”
嫡长女。
苏秉言的嫡长女。
不是苏清沅。是苏明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碧桃站在一旁,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她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她看到姑娘的脸——那张在柳氏面前、在孙大夫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都平静如水的脸——第一次,露出了裂痕。
不是恐惧的裂痕,不是什么破防,是一种“我终于明白了”之后,被真相本身灼伤的表情。
苏清沅弯腰捡起那页信纸,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苏秉言的嫡长女,根本就不是你的血脉。”
不是苏清沅。不是原身。是苏明姝。
柳氏的女儿苏明姝,不是苏秉言的亲生女儿。
苏清沅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真相。
卫氏当年回青州,查到的不是柳氏害她的证据,而是苏明姝的身世。苏明姝不是苏秉言的骨肉,柳氏在进府之前就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柳氏以“良家女”的身份被抬进侯府做侧室,生的女儿却被当作侯府嫡长女养大。
苏秉言知道这件事。他知道自己的“嫡长女”不是自己亲生的,但他不敢声张,因为一旦这件事被揭穿,他苏秉言就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堂堂永宁侯,替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还把那个女儿捧成了侯府嫡长女。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杀了卫氏,扶正了柳氏,把苏明姝的身世永远埋在了地下。只要卫氏死了,只要知道真相的人永远闭嘴,苏明姝就永远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女。
而苏清沅——卫氏的亲生女儿——被贬为庶女,被克扣、被欺压、被遗忘,在后罩房里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