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周瑞家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口碎玻璃,“老奴替夫人干了二十三年的活儿,脏活儿、累活儿、见不得人的活儿,老奴都干过。老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跟着夫人一条道走到黑。”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昨儿个夜里,夫人给了老奴一把钥匙。不是耳房的新钥匙,是旧钥匙。她让老奴把它扔到后院的枯井里去。”
苏清沅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为什么要扔掉那把旧钥匙?”
周瑞家的抬起头,看着苏清沅。眼泪在她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露出底下被岁月和脏活儿磨得粗糙不堪的皮肤。
“因为那把旧钥匙,能打开的东西不只是耳房的门。它还能打开一个匣子,那个匣子里放着卫夫人当年从青州带回来的信——就是夫人妆台暗格里藏的那封。夫人不知道老奴知道这件事。老奴跟了她二十三年,她的事,没有老奴不知道的。”
苏清沅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周妈妈,您想要什么?”
周瑞家的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跪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变,但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老奴想要一条活路。夫人已经准备动手了,今夜。她让孙大夫开了重剂量的桃仁和红花,煎了送到后罩房,看着姑娘喝下去。后半夜发作,明早禀报府里,说是病情突变、药石罔效。”
碧桃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清沅蹲下来,和周瑞家的平视。
“周妈妈,您跟了柳氏二十三年,比我了解她。您觉得,她会放过您吗?”
周瑞家的闭上了眼睛。
“不会。”她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老奴知道得太多了。夫人一旦把后罩房这边收拾干净,下一个就是老奴。老奴的男人在外面养了外室,夫人护着他,不是因为老奴,是因为老奴的男人手里有夫人不方便亲自经手的东西。等那些东西用不着了,老奴一家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苏清沅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几样东西——卫氏的手书、旧信笺、血绢、碧桃的薄绢。她将它们一一摆在桌上,像是茶道中的仪式一般,一样一样地铺开。
“周妈妈,您看看这些。”
周瑞家的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她看到了卫氏的笔迹,看到了那块褐色的血绢,看到了那封落款“王氏”的信笺。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老树。
“这些……这些真的是卫夫人的……”
“是。”苏清沅的声音很轻,“我生母在死之前,把这些东西留给了我。她要我长大之后,替她翻案。”
周瑞家的抬起头,看着苏清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释然。像是一个人背着一座山走了二十三年,忽然有一天遇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说“我来替你背一会儿”,然后她真的就卸下了那座山。
“二姑娘,”周瑞家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老奴帮您。不是可怜您,不是同情您,是老奴想要活命。夫人要杀您,也会杀老奴。您赢了,老奴还能活;夫人赢了,老奴全家都得死。”
苏清沅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我需要三样东西。第一,柳氏妆台暗格里那封信。第二,揽芳阁耳房的钥匙。第三,柳氏这些年克扣我月例、侵吞我生母嫁妆的账目证据。这三样东西,您能给我吗?”
周瑞家的点了点头。
“那封信,老奴今晚之前送到姑娘手上。揽芳阁耳房的钥匙,老奴也一并送来。账目证据……”她想了想,“库房里有一本旧册子,是卫夫人当年的嫁妆清单原件,周管事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没敢销毁。刘叔知道在哪儿,老奴让他取出来。”
“好。”苏清沅点了点头,“周妈妈,您今天回去之后,一切照常。该做什么做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要露出任何破绽。柳氏让您做什么,您就做什么。今晚的药,您送来,我看着煎、看着倒、看着药渣晾在墙角。柳氏派来的人会看到药渣,会回去禀报‘二姑娘喝了药’。而我要做的,就是活过今夜。”
周瑞家的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衣襟,恢复了那个在侯府当了二十三年管事妈妈的沉稳模样。她朝苏清沅福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碧桃等周瑞家的走远了,才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
“姑娘,您真的相信她?”
苏清沅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内间,坐在床沿上,从袖中取出那块碧桃母亲留下的薄绢,展开来看了一遍。然后她折好,收起来,对碧桃说了一句话。
“不是相信,是算过了。”
碧桃愣了一下:“算过了?”
“她在柳氏身边二十三年,替柳氏办了无数脏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柳氏的手段,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下场。她来找我,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她算过账——跟柳氏,她死路一条;跟我,她还有活命的可能。”苏清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一个人在最恐惧的时候,做出的是最理性的选择。她现在的恐惧,比她的忠诚更值钱。”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姑娘,那您今晚……真的不喝那碗药?”
“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