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苏秉言不爱她。是因为她活着,就是卫氏存在过的证据;她活着,就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曾经有一个叫卫蘅的女人,她知道一个足以让侯府天翻地覆的秘密。
柳氏杀卫氏,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苏秉言默许甚至参与杀卫氏,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脸面。
两个人,一个为了利益,一个为了脸面,联手杀了一个无辜的女人。
苏清沅将信纸折好,和那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沉静了。那种沉静不是天生的,是在商场上见过太多人性阴暗面之后,被磨出来的。
“碧桃。”
“奴婢在。”
“今晚,你不用在这里陪我。”
碧桃愣住了:“姑娘,您说什么?”
“你去找刘叔,让他带你出府。去城南,找陆武的女儿,让她带你去见陆武。告诉陆武,让他无论如何,今晚必须把老侯爷带回府。”
碧桃的脸白得像纸:“姑娘,奴婢走了,您一个人怎么办?今晚周瑞家的会送药过来,万一——”
“不会有万一。”苏清沅看着她,“我已经算好了。”
碧桃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用力擦了把脸,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碧桃的步子顿了一下。她想回头,想再看姑娘一眼,但她最终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迈不动腿了。
碧桃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
后罩房里只剩下苏清沅一个人。她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那几样东西。卫氏的手书、旧信笺、血绢、碧桃的薄绢、柳氏暗格里取出的信。五样东西,五块拼图,拼在一起就是一场十二年前的谋杀案的完整真相。
苏清沅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袖中,贴身放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的灯光像是散落在暗色绒布上的碎金。远处传来下人房里的说笑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巡夜婆子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叮当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会发生什么。
苏清沅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倒计时。
四天十八小时三十三分。
她关上窗,走回床边,躺下来,拉好被子。
她闭上眼睛。
今夜,她会收到周瑞家的送来的那碗药。她会当着周瑞家的面把药倒掉,把药渣晾在墙角。柳氏派来的人会看到药渣,会回去禀报“二姑娘喝了药”。然后她会在这间后罩房里,等着明天太阳升起来。
明天,老侯爷会回府。陆武会把他带回来。寿安堂的冯妈妈会把回春堂大夫的验方结果递上去。周瑞家的会把柳氏这些年克扣月例、侵吞嫁妆的账目证据交出来。而她袖中这五样东西,会像五把刀一样,一刀一刀地,把柳氏十二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切开。
苏清沅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头顶那根已经开裂的房梁,看着墙角那片被药汁浸透的深色水渍,看着窗纸上那些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窟窿。这间后罩房,她住了十五年。不对,是原身住了十五年。她只住了六天。
但这六天,足够她把这座侯府翻过来了。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三点。
苏清沅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等待着。
右上角的倒计时还在无声跳动。
四天十七小时四十八分,四天十七小时四十七分,四天十七小时四十六分——
夜色越来越深。
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整座永宁侯府沉入了最深、最暗、最静的夜里。
只有后罩房墙角的药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苦涩的气味。
和黑暗中那双比任何一盏灯都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