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碧桃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奴婢找到秋月了。”
苏清沅在她对面坐下来:“她说了什么?”
碧桃又灌了一口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她说……”
秋月把碧桃领进了正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桌上摆着一碟子炒黄豆,灶台上还有半锅没喝完的稀粥。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秋月给碧桃倒了碗水,自己也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你是侯府的人?”秋月盯着碧桃的脸看了半天,“我好像在府里没见过你。”
“奴婢在后罩房当差,姑娘身边伺候的。”碧桃没有绕弯子,“姑娘让奴婢来问您一句话。”
秋月的手指蜷紧了。
“什么话?”
“壬寅年的腊月,卫夫人走之前那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秋月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因为惊讶而瞬间失血的白,是那种藏了十二年的东西忽然被人翻出来时,猝不及防的、无处可逃的白。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碧桃把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纸角从袖中摸出来,轻轻放在桌上。纸上那个“卫”字朝上,被穿窗而过的一缕斜阳照亮。
“姑娘说,卫家的女儿找您。”
秋月盯着那个“卫”字看了很久。久到碧桃以为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声音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上来的:
“夫人走的时候……是我在跟前。”
碧桃的心脏猛地一缩。
“卫夫人走的那天夜里,”秋月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十二年前的旧事,更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就烂熟于心的文章,“夫人让我把屋里的人都支开。她对我说,秋月,我活不过今晚了。”
碧桃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夫人说,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柳氏下了药,慢性的,吃了大半年,身子一点一点垮下去。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秋月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像是早就流干了。
“夫人让我走。她说柳氏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让我趁夜离开侯府,不要回头。她说她给我留了一封信,藏在我平日睡的枕头里,让我出去之后再打开看。”
“夫人还给了我一个包袱,里面有些碎银子,和一件东西。她说那件东西是证据,让我好好保管,等她的女儿长大了,交给她。”
碧桃终于忍不住追问:“那件东西呢?”
秋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裹着,外面一层粗布,里面一层油纸,最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绢。
她把白绢展开,上面是一小片褐色的痕迹——像是血迹,又像是药渍。
“这是夫人那晚咳出来的血。”秋月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她让我留着的。她说等她女儿长大了,拿着这块血绢去找大夫验,就能证明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碧桃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秋月把那块白绢重新包好,连着布包一起推到碧桃面前。
“拿回去给你家姑娘。”秋月说,“我替夫人守了十二年,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还有一件事,”秋月补充道,“夫人留给我的那封信里,提到了侯爷的一个秘密。我没看懂,信上只说了一句话——”
“‘当年进上的那幅画,是赝品。’”
碧桃说完最后这句,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她已经哭了很久,从城南哭到侯府后角门,从后角门哭到后罩房。此刻把话说完,眼泪像是开了闸一样止不住。
苏清沅没有打断她。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秋月交来的那个布包,打开,将那块白绢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褐色的痕迹,在陈旧的绢面上洇开。干了十二年的血,早已变成深褐近黑的颜色。边缘处有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日期——“壬寅年腊月廿九。”
卫氏去世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