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斥候伏在草丛中,透过夜色望向前方。那里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四面缓坡环抱,正中央立着数百顶毡帐,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灰色云朵。毡帐之间篝火星星点点,还在燃烧,映得帐壁忽明忽暗。能看到巡哨的北狄士兵骑着马在营中穿行,能看到拴在帐外的战马在低头啃草,能看到最大那顶金顶大帐前立着的狼头大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将军。”斥候压低声音,压抑不住的兴奋,“找到了。”
沈惊鸿伏在草丛中,望着前方那片营帐。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营帐的数量扫到篝火的分布,从巡哨的频率扫到战马的状态。金顶大纛在,篝火在,巡哨在。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说不上来,是一种打了十年仗养出来的直觉——像野兽闻到风里有一丝不属于这片草原的气味。
“将军?”斥候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唤了一声。
“太安静了。”沈惊鸿的声音很低。
斥候愣了一下。安静?营中有巡哨的马蹄声,有篝火的噼啪声,有战马偶尔的响鼻。这算哪门子安静?
沈惊鸿没有解释。他的目光在营帐间反复扫过,最后停在那些拴在帐外的战马上。马是北狄骑兵的命。一顶毡帐外应该拴着至少两到三匹战马,但他看过去——有些帐外拴着马,有些帐外空空荡荡。篝火在燃烧,帐门在风中开合,但拴马桩是空的。
“空营。”
两个字,像两把冰刀,扎进三百斥候的脊背。
“蛮子知道我们要来。”沈惊鸿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们撤走了主力,留下空营和疑兵,等我们钻进去。传令——”
话没说完,北方的夜色中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不是篝火,是火把。千万支火把同时点燃,从北面的白桦林中涌出来,像一条从山麓倾泻而下的火河。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将白桦林的轮廓映成一片暗红。
“骑兵!北狄骑兵!”
三百斥候同时拔刀。刀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像一弯破碎的月亮。沈惊鸿翻身上马,青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地。他没有下令撤退。他望着那条从白桦林中涌出的火河,望着它越来越宽、越来越近。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比狼居胥山的冰雪还冷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将军!”孙小乙策马冲到他身边,声音发颤,“我们被包围了!往哪边撤?”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北面的火河移到西面的缓坡,从西面的缓坡移到东面的开阔地。北面是北狄主力,西面是缓坡——北狄骑兵从坡上冲下来,速度会更快。东面是开阔地,无遮无拦,三百人跑不过五万人。南面——南面是他们来的方向。但阿史那先也不是傻瓜。他既然在这里设了伏,南面就一定还有另一支骑兵,等着他们往回跑。
四面都是死路。
“将军!”孙小乙的声音更急了。
“慌什么。”沈惊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他设了伏,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他知道我们要来,说明我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行踪暴露了,说明——”他忽然拨转马头,望向南方,“赵破奴那边也被人盯上了。”
孙小乙的脸色瞬间白了。三万主力被人盯上,三百斥候被围在空营前。将军的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被阿史那先也看穿了。
沈惊鸿拔出斩雪。幽蓝色的刀身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北面那片正在逼近的火河。
“既然他看穿了,那就不藏了。传令——全军听令,目标正北,随我冲锋。”
三百斥候同时愣住了。正北?那是北狄主力冲过来的方向。五万铁骑正从那片白桦林里涌出来,火把照亮了半边天。将军要迎着他们冲上去?
“将军!”孙小乙几乎是吼出来的,“正北是蛮子主力——”
“我知道。”沈惊鸿打断他,声音像刀劈开夜色,“他在这里设伏,说明他的主力在这里。他的主力在这里,赵破奴那边就安全了。”他顿了顿,残缺的左手握紧缰绳,“用三百人换三万人,值。”
孙小乙的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哥哥孙大乙被抬下战场时对他说的那句话——“小乙,将军不会让你死的。他只会替你去死。”
沈惊鸿没有看他。他举起斩雪,刀尖指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火河。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在光中像一道即将被点燃的引线。
“燕云铁骑——”
三百柄刀同时举起。刀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像一弯即将沉入火海的月亮。
“万胜!”
马蹄踏碎冻土,三百斥候如同一支利箭,射向那片铺天盖地的火河。沈惊鸿冲在最前面。风灌满他的衣袍,将他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右膝盖在马鞍上颠簸,剧痛像一把锤子从骨头里面往外敲。他没有减速。他在心里想——怀瑾,对不起。答应你的事,可能要食言了。
身后,孙小乙紧紧跟着他。十七岁的年轻斥候,右肩的箭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他的眼泪被风吹散,落在身后的黑暗里。他没有擦。他握紧刀,跟着那片幽蓝色的刀光,冲向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