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后队改前队,全速前进。遇到北狄,不许恋战,一路向北。”
孙小乙愣了一下。向北?北狄的主力在北边,将军为什么还要向北?
但他没有问。三百斥候拨转马头,朝着北狄主力压过来的方向,全速前进。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沈惊鸿冲在最前面。风灌满他的衣袍,将他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右膝盖在马鞍上颠簸,隐隐作痛,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在骨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他没有减速。
他在心里想——阿史那先也,你不是在找我吗。我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北方向十余里外,阿史那先也正站在一处缓坡上,听着斥候的回报。
他三十出头,比他的叔叔阿史那咄吉年轻了一个辈分,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和叔叔一模一样的阴鸷。他穿着镶金丝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嵌着三颗红宝石——那是他从叔叔的遗体上取下来的。
是的,阿史那咄吉了,死在狼居胥山,但是先也秘不发丧,而后他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杀了三个不肯臣服的部落首领,把他们的头颅挂在哈尔和林废墟的木桩上。从此没有人再敢质疑他自号“新可汗”。
但今晚,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说汉军分兵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跪在面前的斥候浑身一颤。
“是。可汗。汉军主力约三万人,天黑后向西北方向行进,一路留下篝火余烬和马粪,痕迹很重,像故意让我们看到的。另有一支小队,约数百人,走的是另一条路,没有举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属下派人跟了一段,但——”斥候的声音低了下去,“被他们甩掉了。”
阿史那先也没有说话。他站在缓坡上,望着南方。夜色浓稠,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脑海里正在拼凑那些碎片——三万人的主力,故意留下痕迹,向西北方向行进。数百人的小队,隐匿行踪,向正北方向穿插。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沈惊鸿。”
跪在一旁的万夫长骨咄禄抬起头。“可汗,您认识这个人?”
“先可汗的大仇人,我不敢不认识,但也我认识这道军令。”阿史那先也的目光在夜色中像两簇磷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三万主力是假的,是故意给我们看的。那几百人才是真的。沈惊鸿亲自带队,想绕过我们的游骑,摸到我的王庭来。”
骨咄禄的瞳孔微微一缩。“可汗,他只有几百人,我们的大营里有五万铁骑。他就算摸到了,又能如何?”
“又能如何?”阿史那先也转过身,看着骨咄禄,目光像两把刀,“我叔叔阿史那咄吉,在雁门关外带着三十万大军,被沈惊鸿八百骑兵引入了葫芦谷。八百骑对十万大军。谷口被封住的那一刻,我叔叔站在谷底外,看着山壁上亮起的火把,才知道自己中计了。他差点到死都没有走出那条山谷。”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像狼嚎。
“你现在问我,他几百人能如何?”
骨咄禄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可汗,那我们——”
“他要找我的王庭,我让他找。”阿史那先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刀锋擦过鞘口,“传令下去。王庭大营向东北后撤,从哈尔和林南撤入狼居胥山南麓的那片白桦林。营帐不拆,篝火不熄,让汉军的斥候以为我们还在原地。”
“可汗是要……”
“我要给他一座空营。”阿史那先也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他不是想绕过我的游骑,摸到我的王庭来吗?我让他摸。他带着几百人钻进一座空营的时候,我的五万铁骑从白桦林里杀出来。他往哪里跑?”
骨咄禄的眼睛亮了。“可汗英明!末将这就去办——”
“慢着。”阿史那先也抬起手,“还有一件事。他带来的那三万主力,虽然是疑兵,但也是实打实的三万燕云铁骑。不能让他们闲着。”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汉军主力正朝正北行进的方位。
“让阿史那屈利率一万骑兵,绕到汉军主力的南边去。不要进攻,不要接战。远远地跟着,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沈惊鸿不在军中,汉军群龙无首,只要有人跟在身后,他们就会不安。越不安,走得越慢。走得越慢,离沈惊鸿就越远。”
骨咄禄愣了一下。“可汗,为什么不直接吃掉那两万人?”
“吃掉?”阿史那先也转过头,看着他,“我叔叔带着三十万人都没有吃掉沈惊鸿的北境,你觉得我带五万人能吃掉他的三万人?骨咄禄,打仗不是比人多。汉军的那三万主力是沈惊鸿故意摆出来的,他就是要我们去咬。我们咬上去,他的三百人就能从背后捅进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南方。
“我不咬。我把他切开。三百人在北,三万人在南,中间是我。他以为他在找我,其实是我在找他。找到他,围住他,吃掉他。剩下的三万人,群龙无首,自然会乱。”
骨咄禄跪倒在地。“长生天保佑!”
阿史那先也没有再看他。他站在缓坡上,望着南方那片浓稠的夜色。风从狼居胥山的方向吹来,裹挟着冰雪的寒意,将他的皮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叔叔阿史那咄吉临死前对他说的话——“沈惊鸿这个人,打仗从来不按常理。你以为他在东,他在西。你以为他在跑,他在追。你以为他只有八百人,他身后是整个雁门关。”叔叔说这话时,胸口那个被斩雪刺穿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越来越涣散,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阿史那先也记得很清楚。一个杀了几十年人的可汗,临死时眼里不是愤怒,是不甘。
“沈惊鸿。”阿史那先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欠我叔叔的,我来替他讨。他在明,我在暗。他在找,我在等。草原上的狼从来不追着猎物跑,狼会等猎物自己走到嘴边。”
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沈惊鸿的三百斥候摸到了北狄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