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沈惊鸿从北狄地牢逃回来之后,养伤期间,给儿臣写了一封信。信里第一次提了北伐的构想。儿臣没有立刻答应他,让他先把伤养好。”
皇帝沉默了一瞬。“你知不知道,他这条命,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被切掉了,右膝盖骨裂,后背的鞭伤和烙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你让他再去狼居胥山?”
“儿臣知道。”
“知道你还让他去?”
太子抬起头,目光平静。“父皇,不是儿臣让他去。是他自己要去。他在信里说——‘臣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本不该再对朝廷有任何请求。但北狄不灭,边患不休。臣在边关十年,见过太多人死。有被北狄掳走的妇人投井自尽,有被马蹄踏碎的孩童尸骨,有整村整村被烧成白地的边民。臣不想再看到了。’”
他顿了顿。“他说,这是他的命。他认。”
皇帝没有说话。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像棋盘。
“继乾。朕知道你想用沈惊鸿。他是边关最锋利的一把刀,握住了他,就握住了北境的兵权。朕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刀可以替你杀敌,也可以伤你自己。沈惊鸿这个人,骨子里是一团火。他打仗不是为了加官进爵,是为了他心里的那点东西。那点东西,你给不了他,朕也给不了他。”
他看着太子。
“你只能用他。用完了,要懂得收。”
太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以为朕说的是权术。朕说的是——这把刀,用完了,你收不回来。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你的刀。”
太子沉默了。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北伐的旨意,你亲自拟。拟好了拿给朕看。”
“儿臣告退。”
太子退出御书房。廊下的风很冷,将他蟒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湛蓝的天。他忽然想起沈惊鸿信里的最后一句话——“臣请率燕云铁骑三万,出雁门关,翻狼居胥山,直捣哈尔和林。犁庭扫穴,永绝后患。若不胜,请以臣之首级谢天下。”
不是“若不胜,愿受军法”。是“请以臣之首级谢天下”。
他把自己的脑袋押上去了。
太子站在廊下,站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向东宫,去拟那道旨。
十日后,粮草开始启运。
从太仓到雁门关,水路两千余里,沿运河而上,经通州、天津、沧州、德州、临清、聊城,一路北上。漕船三千艘,每艘载粮数百石,船头插着玄色三角旗,旗上绣着“征北”二字。船队连绵数十里,首尾不能相望。运河两岸,百姓扶老携幼站在堤上观看。有人焚香祷告,有人抛洒纸钱,有人跪在岸边的泥地里,朝着船队磕头。
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在堤上。她的儿子十年前从军,死在雁门关。她的孙子四年前从军,跟着沈惊鸿打了葫芦谷,活着回来了,断了一条腿。她跪在那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干很涩的光。
“打吧。”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被河风吹散,“打完就好。打完就再也不用死人了。”
船队从她面前驶过,一面面“征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没有人听到她的话。但每一个站在堤上的百姓,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句话。
陆路转运比水路更苦。从通州到雁门关,八百余里,全靠大车和驮马。户部从沿河各州县征发了数万民夫,每人服役一个月,轮流更替。民夫们推着独轮车,赶着骡马,在官道上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车上装的是粮食、草料、军械、药材、帐篷、铁锅、盐巴、茶砖。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
沿途州县的驿站全部被征用了。驿丞们忙得脚不沾地,烧水、做饭、安排住宿、给马匹添草料。有一个老驿丞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第四天早晨被人发现趴在马槽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把草料。没有人叫醒他。过路的民夫放轻了脚步,从他身边绕过去,把草料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替他把马喂了。
赵充国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看着官道上那条蜿蜒的长龙。
他已经六十五岁了。须发皆白,脊背微微佝偻,但站在那里时,还是有一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硬气。他的右手缺了一根食指——那是三十年前在北境打仗时被北狄的箭射掉的。他用剩下的四根手指按着雉堞,望着南方的官道,望了很久。
“老将军。”副将走过来,低声道,“粮草第一批已经到了。户部的人说,后续还有十五万石,十日之内全部运抵。”
赵充国点了点头。他看着城楼下那些正在卸粮的民夫——有人扛着粮袋小跑,有人推着独轮车在泥地里挣扎,有人累得靠在车轮上喘气,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一口,擦一把汗,继续扛。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粮草。不是粮袋里的粟米,不是草料垛里的干草。是这些扛粮袋的人。
“传令下去。驿站烧热水,管够。民夫脚上磨出水泡的,让军医去挑。每人每天多发一个炊饼。本将军的私库里支银子。”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您的私库……”
“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