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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势(第4页)

副将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下城楼。赵充国继续望着那条蜿蜒的长龙。从南到北,从京城到雁门关,两千余里的粮道,数万民夫的脊梁。沈惊鸿在前面打仗,这些人在后面扛粮。没有这些人,沈惊鸿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过狼居胥山。

与此同时,沈惊鸿在雁门关收到了太子的密信。

信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封上盖着东宫的印信。沈惊鸿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北伐之议,朝堂已决。陛下准奏,圣旨不日即到。援军五万由赵充国老将军统领,驻雁门关为后应。粮草二十万石,十日内运抵。沿途州县全力配合,不得有误。惊鸿,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沈惊鸿将信折好,放进衣襟里。

圣旨还没到,但太子这封信,比圣旨更重,也更早。因为这不是朝廷的命令,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托付。太子把他在军方所有的筹码都押上去了——押在沈惊鸿身上,押在这场北伐上。打赢了,太子在军方的地位固若金汤。打输了,二皇子一系会像狼群一样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把手按在胸口。信纸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像一个人的承诺。

三月,边关的雪没有化尽。

沈惊鸿的伤好了大半。右膝盖的夹板拆了,走路不再需要拐杖。走快了还会隐隐作痛,膝盖弯曲时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打磨。军医说完全恢复还要两个月,骨骼愈合需要时间,不能操之过急。他没有等。拆了夹板的第二天,他就翻身上了马。

踏雪已经不在了。它死在葫芦谷北面的断崖下,脖子折断了,眼睛还睁着,额头那块菱形白斑被血染成了红色。沈惊鸿亲手合上了它的眼睛。他骑的是赵破奴给他找的一匹青骢马。马不高,性子温顺,适合养伤时骑。马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人时带着一种温驯的茫然。它不是踏雪。踏雪的眼睛是黑亮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燧石,看人时带着一种警惕的审视,像在打量你配不配骑在它背上。

他骑着青骢马,沿着雁门关的城墙跑了一圈。风灌满他的衣袍,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右膝盖在马鞍上颠簸,隐隐作痛,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打那块裂过的骨头。他没有停。跑完一圈,他勒住缰绳,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他拍了拍马脖子,马扭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他抬起头,看着雁门关的城墙。

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夯土的墙体被风沙打磨得粗粝,表面布满了一道道横向的纹路,那是千百年来朔风留下的刻痕。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鹰旗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展翅。守城的士卒看到他骑马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挺直了腰板。有人喊了一声“将军”,声音被风刮散了,断成几截,飘向不同的方向。但他听见了。他听见那声“将军”里带着惊喜,带着如释重负,带着“您终于能骑马了”的欣慰。

他点了点头,策马回了营。

赵破奴在营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是林怀瑾的字迹。

“将军,京城来的。”

这信,比太子的晚一天。

沈惊鸿接过信,拆开,站在营门口,就着边关的风看了起来。风吹动信纸,哗哗作响,他不得不用残缺的左手按住纸面,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惊鸿:

春暖灞桥吾欲知,终南云外雪迟迟。花开陌上一人赏,且待王孙归不迟。

长安的春天到了,你和我的春天还有多远呢?

翰林院的竹子冒了新笋,一夜之间冒出十几根,褐色的笋壳,尖上还带着泥土。新笋从去冬的落叶间钻出来,笔直地向上,像一支支等待蘸墨的笔。顾言之说,这丛竹子跟着我算是熬出头了。我说,不是熬出头了,是等到了春天。

殿下那日召我议事。说边关的军报显示,北狄残部又开始在狼居胥山以北活动。你当是比我早知道,我倒是忘了。

阿史那咄吉身受重伤,命不久矣,虽然败了,被你亲手败于葫芦谷——但北狄并未彻底消亡。他和他的侄子阿史那先也纠集残部,约五万人,在狼居胥山以北重新立帐,先也被封为新可汗。殿下说,这是个机会——乘胜追击,彻底平定北境。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他说,这件事,要交给你。

惊鸿,我知道你会答应。你这条命是殿下救的,你会用战功来还。你要带着燕云铁骑北上,穿过草原,翻过狼居胥山,彻底击溃北狄残部。这一去,不知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也许半年。草原太大了,北狄又是游骑,找到他们不容易。

我不拦你。

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活着回来。

不是为了殿下,不是为了大梁,不是为了边关。是为了我。

你说过,你的命是我的。那就替我保管好它。不要让它被刀砍碎,被箭射穿,被河水冲走。不要让它被草原的风沙埋没,被狼居胥山的冰雪封冻。保管好它,然后带着它回来。

我在别院等你。门框上的字,我又描了一遍。用的是你送我的那柄短刀——刻着‘刀在人在’四字的那柄。左手刻的,笔画粗犷,深浅不一。我用刀尖顺着你刻的痕迹,一笔一划地描。‘怀瑾,我亦等’——‘等’字我描得最深。因为那是我的事。上战场是你的事,等你是我的事。我们各司其职。

你打赢你的仗,我等我的你。

怀瑾”

沈惊鸿看完信,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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