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当然在赌,赌当年的马上天子热血不减!
终于,他停下了。
“周显。”
“臣在。”
“沈惊鸿奏折里说的粮草,兵部算过没有?三万骑兵,一人双马,加上转运民夫,出塞三个月,需要多少粮草?”
周显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他早就准备好了。“回陛下,兵部会同户部算过了。按沈将军的方案,三万骑兵,一人双马,共计战马六万匹。另有驮马一万匹,负责驮运粮草辎重。出塞三个月,共计需粮草约九万石。其中人粮三万石,马料六万石。”
“九万石。”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户部怎么说?”
户部尚书何崇礼出列。他年过花甲,满头白发,声音却还很洪亮。“回陛下,九万石粮草,户部能调出来。但赵大人说得对,转运是最大的难题。从雁门关到狼居胥山,一千三百里,过了饮马河就没有官道了。粮草全靠驮马转运,一石粮运到前线,路上驮马自己要吃掉大半。臣算过,若要保证前线三万骑兵三个月不断粮,后方至少要准备二十万石。”
“二十万石。”皇帝的声音依然平静,“户部拿得出来吗?”
何崇礼沉默了一瞬。“拿得出来。但需要时间。太仓存粮约四十万石,加上各州县义仓,调二十万石不难。难的是运。从江南调粮到雁门关,水路两千余里,陆路八百余里。光是运这二十万石粮草,就需要征发民夫数万人,船只数百艘,大车数千辆。”
“民夫从哪来?”
“沿河各州县轮流征发。每批三千人,服役一个月,轮换。”
皇帝点了点头。他转向周显。“援军呢?沈惊鸿只要三万燕云铁骑,不要各卫所拼凑的援军。朕准了。但万一战事不利,总要有后手。兵部有没有预备方案?”
周显再次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他的手很稳,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回陛下,臣拟了一份方案。若北伐战事不利,或沈将军需要增援,可从河东、河北两道调兵。河东道驻军两万,河北道驻军三万,共计五万人,由老将赵充国统领,驻守雁门关以为后应。一旦前线有变,赵充国可率援军出塞接应。”
“赵充国。”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赵老将军今年六十有五。”
“六十五了。还能上马吗?”
周显顿了顿。“臣问过赵老将军。他说,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替陛下挡几箭。”
皇帝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叹息一样的东西。“赵老将军。朕一直记得他。先帝在时,他在北境打过仗。那时候朕还是皇子,在兵部看过他的战报。几十年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太子,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笑容,“传旨。着镇北将军沈惊鸿率燕云铁骑三万,出雁门关,北上狼居胥山,进剿北狄残部。加封征北大将军,假节钺,节制北境诸军。河东、河北两道驻军五万,由老将赵充国统领,驻雁门关为后应。户部调粮二十万石,兵部调战马三万匹、驮马一万匹、军械弓弩箭矢若干,十日内运抵雁门关。沿途州县,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
“此战,许胜不许败。”
殿中群臣齐齐跪倒。“陛下圣明!”
赵崇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他没有再说话。皇帝已经下了决断,再说话就是抗旨。但他跪下去的那一刻,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很淡的、像刀锋一样的表情。皇帝准了北伐,准了粮草,准了援军。但“许胜不许败”这五个字,是一把悬在沈惊鸿头顶的刀。打赢了,封狼居胥,功高震主。打输了,不用二皇子一系动手,皇帝自己就会把这把刀收回去。
散朝后,太子没有回东宫。他去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还握着那串佛珠。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御案上,将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染成淡金色。
“继乾,过来。”
太子走过去,在父皇面前站定。
“怎么不让我称太子了?”
说完皇帝就大笑起来,他好久没有这样笑了,他的太子,是个像他的太子。
“北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和沈惊鸿通过气了?”
太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没有否认。“是。”
皇帝看着他。那双眼睛年轻时也精光四射,如今被岁月和病痛磨钝了些许,但看人时依然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