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比林怀瑾想象中更快。
半个月后,朝廷下了一道密令:以“互市”为名,派使团前往北狄王庭谈判。使团由礼部侍郎郑宗望带队,表面上是商议边境贸易——开放马市、划定榷场、约定边民往来规矩——实则暗中与阿史那咄吉接触,商议交换俘虏事宜。使团中安插了太子的人,携带密信和用于交换的草原舆图。
阿史那咄吉这次终于理智了,他已经损失太多太多,三十万大军出征,颗粒无收,被歼,被俘,逃散,背叛盟约的就不知多少了,草原可汗的位置都已经不稳了,他必须按住对沈惊鸿的那份愤怒,换取三百里草原,休养生息。
林怀瑾不在使团之中。太子不让他去,理由是“你是翰林学士,出现在使团中太过显眼”。一个翰林学士跑到北狄王庭去谈互市,二皇子的人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其中有鬼。
但林怀瑾知道真正的原因。
太子不放心他。怕他见到沈惊鸿后会失控,会做出什么有损朝廷体面的事。怕他在阿史那咄吉面前露出破绽,让北狄察觉到大梁太子对沈惊鸿的重视程度远超正常。怕他把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交易,变成一次不顾后果的个人冲动。
他只能等。
等使团回来。等消息。
那半个月,是林怀瑾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比在雁门关等葫芦谷战报的那三天更难熬,比在河湾边搜寻沈惊鸿的那一个月更难熬。因为那两次他还能做点什么——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带着人一寸一寸地翻遍河岸。但这一次,他只能等。
他每天照常去翰林院当值,照常处理文书,照常与人应酬。校勘《文献通考》的书稿,起草太子的文书,和同僚寒暄天气和茶价。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不在这里。
顾言之好几次发现,林怀瑾写着写着字,笔就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从毫尖慢慢渗出,在纸上洇出一个圆。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竹叶,望向北方的天空,一动不动。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他听不见。
“怀瑾。”顾言之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林怀瑾收回目光。洇开的墨迹已经染黑了指尖。
“没有。”他顿了顿,“只是在想一些事。”
顾言之没有再问。他只是每天下值后,默默陪林怀瑾走一段路。从翰林院到朱雀大街,从朱雀大街到城东的巷口。一路无言。走到巷口,林怀瑾会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进那条幽深的巷子。顾言之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暮色吞没,才转身离开。
使团出发后的第二十天,消息传回来了。
不是正式的奏报——正式的奏报要等使团回京后才会呈递,上面只会写“互市事宜商谈顺利,双方就榷场划定达成初步共识”之类的官样文章。是太子派来的人,直接到别院找林怀瑾。那人是东宫的心腹内侍,深夜叩门,一身黑衣,连灯笼都没打。
“林大人,事情办妥了。”
林怀瑾的手猛地握紧。门框在他指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人呢?”
“已经离开北狄王庭,正在回雁门关的路上。使团留了人在后面慢慢走,装作谈判还在继续。沈将军由咱们的人护送,抄近道先行南下了。”那人压低声音,“但沈将军伤得很重。北狄……对他用了刑。”
林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层冻了整个秋冬的冰面,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深缝。
“用了什么刑?”
那人犹豫了一下。他低着头,不敢看林怀瑾的眼睛。“具体不清楚。传消息的人只说,沈将军被俘的这两个多月,一直戴着枷锁。阿史那咄吉亲自审问,想从他嘴里撬出边军的兵力部署、各关口的守将姓名、朝廷的援军调动规律。沈将军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传消息的人说,沈将军被交还时,人已经不太能走了。身上全是伤,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没一块好肉。左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