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不管,沈惊鸿就会死。
阿史那咄吉的手段,没有人比林怀瑾更清楚。那个北狄可汗会先切掉沈惊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切。然后审问,用鞭子,用烙铁,用夹棍。沈惊鸿大抵不会开口,所以阿史那咄吉会继续折磨他,直到他死,或者直到三个月期满。
“怀瑾。”太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捏着眉心,“你觉得,本宫应该怎么做?”
林怀瑾垂下眼帘。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殿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臣。”
太子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犹豫时的习惯动作。
“你是在怪本宫犹豫?”
“臣不敢。”林怀瑾抬起头,目光平静。那平静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被压到了太深的地方,连光都照不进去。“臣只是觉得,殿下若想坐稳东宫之位,需要沈惊鸿。三万燕云铁骑,只认他一个人。兵部的调令不好使,朝廷的文书不好使,殿下的手令也不好使。只有他站在殿下身边,边军才是殿下的。他若死了,边军就会变成一盘散沙。到那时,二皇子只需安插几个人,渗透、分化、收编,就能将边军收入囊中。殿下在军方最后一张牌,就没了。”
太子的眼神微微一变。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林怀瑾继续道:“反之,若殿下能救回沈惊鸿,他便欠殿下一条命。以他的性格,必会倾力相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这个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殿下救他一命,他会用余生来还。”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烛火跳了跳,将太子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太子看着林怀瑾,目光深沉。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怀瑾,你这是在为沈惊鸿说话,还是为本宫考虑?”
“都为。”林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惊鸿活着,对殿下最有利。臣是殿下的臣子,自然为殿下考虑。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殿下的利益出发。”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苦涩的东西。
“好一个‘都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竹影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怀瑾,你知道本宫最欣赏你什么吗?你从不掩饰自己的私心,却总能把私心包装成公义。让人明知道你在为自己打算,还是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这是本事,也是危险——因为总有一天,你的私心和本宫的利益,会走到对立面。”
林怀瑾垂下眼帘:“殿下谬赞。臣的私心,永远不会与殿下的利益冲突。因为臣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
太子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林怀瑾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坦诚的审视。
“本宫会想办法。”他道,“但这件事,需要时间。北狄要的是草原,本宫不可能直接给他们。需要找一个名目——比如‘互市’、‘划界’、‘赐封’——需要有人在前面背锅,需要让父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批准。每一步都要走得滴水不漏,不能让二皇子抓住把柄。”
“臣明白。”
“还有。”太子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刀锋一样抵在林怀瑾脸上,“如果沈惊鸿被救回来,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殿下请讲。”
“让他为本宫效力。”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是像从前那样模棱两可——说什么‘臣是大梁的将军,自当为大梁效力’。本宫要的是公开的、明确的、没有退路的效忠。本宫救他的命,他效忠本宫。这个交易,很公平。”
林怀瑾沉默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臣会转达。”
太子点了点头:“去吧。有消息,本宫会通知你。”
林怀瑾告退。
走出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站在宫门外,望向北方的天空。
暮色四合,北方的天际已经暗了下来,隐约能看到几颗最早亮起的星。那是北极星的方向,是雁门关的方向,是狼居胥山的方向。是那个人被囚禁的方向。
“惊鸿。”他在心里说,“再等一等。”
“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他的手探入衣襟,摸到那柄短刀。刀鞘被体温焐得温热。“刀在人在”——刀还在,人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