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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骑(第1页)

朔风如刀。

沈惊鸿勒马立于山丘之上,少年意气十足,他俯瞰着脚下尸横遍野的战场。三日血战,八百燕云铁骑对阵北狄三千先锋,最终以阵亡一百二十人的代价,斩敌两千,俘虏三百。

他左颊的旧伤被风沙磨得生疼。那是三年前雁门关一役留下的——北狄可汗阿史那咄吉的弯刀从他眉尾划至颧骨,再深半寸,八成这左眼就要和韩通一般了。当时军医给他缝伤口,没有麻沸散,他就咬着一条浸了酒的布巾,一声不吭地扛了半个时辰。缝完最后一针时,军医的手在抖,他却笑了。

“这条疤,”他说,“比军功章好用。”

确实好用。从那以后,燕云军中流传着一句话——“沈将军脸上的疤,是蛮子可汗亲手刻的,刻完就后悔了,因为刻出了一尊活阎罗。”

此刻,“活阎罗”站在山丘上,望着脚下的战场,脸上没有战胜的喜悦。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倒伏的尸体——有敌人,也有自己的弟兄。

旁边那匹额生白星的战马似找不到方向一般,左右跺蹄。想来这匹马是斥候队长老赵的,老赵从军十二年,家里有个瘫痪的老母。那面被箭矢射穿的队旗,是三中队的,旗手刘大脑袋昨晚还跟他开玩笑,说打完这一仗要请假回老家娶媳妇。

现在刘大脑袋躺在那里,胸口被一支狼牙箭贯穿,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沈惊鸿记得刘大脑袋的笑声——又粗又响,像一面破锣。昨天夜里他还在篝火旁吹牛,说他相好的姑娘是全县最俊的,等他攒够了银子就回去提亲。周围的士兵起哄,让他拿出姑娘的画像来,他涨红了脸说没有,被大家嘲笑了一整夜。

现在他躺在那里,再也回不去了。

“将军!”

副将赵破奴策马奔来,满面血污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蛮子退了!至少三日之内不敢再来!”

赵破奴今年二十三,跟着沈惊鸿四年了。他是燕云军中少有的识字的将领,父亲是落魄秀才,从小教他读书认字。后来父亲病故,家道中落,他便投了军。沈惊鸿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在营房外借着篝火看一本翻烂了的《孙子兵法》,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上专注的神情。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尸骸,望向更北的方向。那里是茫茫草原,再往北,是北狄王庭所在。

五年了。

从二十岁奉命戍边,到如今二十五岁。一想十年前刚到雁门关,他倒是将最年轻的岁月全部交付给了这边关的风沙。朝廷的人说他是不世出的名将,是天生将星。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将星,不过是被逼到绝境,不得不一次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罢了。

二十岁那年,老将军贺兰靖战死于野狼坡。北狄五万大军围困雁门关,城中守军不足八千,粮草只够半月。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满城将士人心惶惶。

沈惊鸿当时只是一个校尉,在老将军麾下掌管斥候营。老将军战死那夜,他跪在灵前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他站起来,有些踉跄,而后召集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将领,在沙盘前说出了他的计划。

换是别人,没有哪个将领会来,可他是沈惊鸿,沈铮将军的儿子。

“以身为饵,引敌入谷,火攻。”

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诱饵——几乎必死。

沈惊鸿看着那些比他年长、比他资历深的面孔,没有什么多的话,“我去。”

那一仗,他带了三百人出关诱敌。回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三十七人。但北狄的两万前锋被他引入了葫芦谷,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雁门关守住了。朝廷的嘉奖令姗姗来迟,任命他为代理镇北将军。很多人不服,说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一步登天,挂帅持节。但燕云军的老人们都服——因为他们是跟着他和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从那以后,沈惊鸿就成了燕云军的主帅。

五年间,他打了大小数十场仗。有胜有败,有伤有死。但他从未让北狄踏入雁门关一步。燕云铁骑的名号,也从边关传到京城,从京城传遍天下。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沈惊鸿收回目光,声音沙哑,“让弟兄们休整一夜,明日拔营回关。”

“是!”

赵破奴领命而去。沈惊鸿翻身下马,牵着他的坐骑“踏雪”往营地走。踏雪是一匹毛色黑得乌亮的河西骏马,额头有一块菱形的白斑,四蹄如雪,故名“踏雪”。它跟着他四年了,从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惊慌失措,到如今即便箭矢擦耳而过也能稳如磐石。

沈惊鸿记得踏雪第一次上战场的样子。那是在野狼谷,北狄的伏兵突然杀出,箭雨铺天盖地。踏雪惊得人立而起,差点将他掀下马背。他死死抱住马脖子,在它耳边反复说着“别怕,别怕”,不知道是在安抚马,还是在安抚自己。

后来踏雪渐渐习惯了战场。它学会了辨别箭矢的破空声,学会了在刀光剑影中保持镇定,学会了在主人受伤时跪下来让他更容易上马。有时候沈惊鸿觉得,这匹马比他更懂得什么是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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