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霜雪初霁 > 霜斩雪(第1页)

霜斩雪(第1页)

文元十五年,秋,瑟瑟秋风抚落木。雁门关外,胡杨林衰老成一片金色,决不能说似海,零星散落,又何来似海一说。

“有志于学”的沈惊鸿,想来一生都不会忘了第一次握刀时,手是抖的。

那是父亲留下的斩雪。刀身修长,比他见过的任何刀都要沉。刀鞘是藩属国进贡的犀牛角辅之以镶银,据他人所说是父亲当年用全部军功向先帝讨来了这柄刀——先帝亲赐,出自内府,举天下之大,也就仅此一柄。刀柄上缠着紧实的麻绳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被汗水浸透又被风沙吹干,反复无数次后变成了深褐色,更为这把斩雪添了几分岁月,那是父亲握了十二年的痕迹。

老卒周铁柱帮他把刀鞘挂在腰间。刀尖几乎要拖到地上,他不得不微微侧身,才能让刀鞘不至于磕到脚后跟。

他挺直腰背,却仍觉那重量沉得令呼吸发紧;风掠过林梢,刀鞘轻颤,仿佛应和着远处胡笳的呜咽。周铁柱没说话,只用粗粝的手掌在他肩头拍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像在夯实地基。沈惊鸿喉结微动,目光扫过刀鞘上细微的刮痕:那是父亲在朔方雪夜追敌时,刀鞘磕在冻硬的马鞍上留下的。此刻,他忽然明白,这刀从不单是兵刃,而是沉默的训诫,是未出口的嘱托,是十二年风霜淬炼出的分量,正一寸寸压进他的脊骨。

“小将军,”周铁柱略为凹陷下去的深眸注视着沈惊鸿,粗糙的手掌有力却不压迫地按在他肩上,掌心的老茧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将军走的时候别的没有多说,就吃力地告诉我,这把刀还没饮够胡虏血。他说……你替他把斩雪灌醉咯。”

沈惊鸿没有哭,也似乎不敢哭。

从得知父亲战死的那一刻起,他的眼泪就像被边关的风沙吸干了。他只是握紧握紧再握紧刀柄,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掌心的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具十五岁的身体里还流淌着沈家最后的血脉。

父亲沈铮,文元十四年战死于雁门关。

消息传到老家时,已经是三个月后。送信的士卒跪在他和母亲面前,双手捧着一件破碎的铠甲。铠甲上全是刀痕,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肋,几乎将整件甲劈成两半。血迹早已干涸,死死地攀附在碎铠上,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惨烈。

“沈将军……是被围困后力战而亡的。”士卒的声音在发抖,哽噎着,“他身边的弟兄几乎都战死了,只有铁柱在将军的哀求下,为了保住番号,死里逃生了回来,我们找到将军时,他手里还握着刀,身下压着北狄的一面将旗。”

母亲没有哭。她只是抱着那件“忠义与无畏”,朝着东北方向坐了一整夜。

沈惊鸿瘫坐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母亲的背影。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不敢进去,不知道进去后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推门出来时,沈惊鸿看到她的头发白了一半,稀稀疏疏的,比那种全白的更显苍老。

一夜白头。

他曾在书上见过这四个字,以为是酸臭文人夸张的修辞。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人真的可以在一个夜晚老去。

母亲没有倒下。

她开始料理父亲的后事——没有尸首,只能立衣冠冢。她请来族中长辈,选了一块背山面水的地方,将父亲那件破碎的铠甲葬了下去。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不知是不是秋雨的缘故,凉意十足。母亲站在坟前,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

“你爹说,沈家的男人,站着死,不跪着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沈惊鸿听的。

“你记住。”

一个月后,母亲也走了。临走前,她无力地摊在榻上,颤颤巍巍地拉着沈惊鸿的手,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不舍,担忧,期许,还有一丝他当时读不懂的骄傲。

沈惊鸿跪在床前,握着母亲日渐冰凉的手,终于哭了出来。

那是父亲战死后,他第一次哭。

泪水落在母亲的指尖上,落在满是药味的被褥上,落在这个忽然空荡荡的家里。他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嘶哑,哭到眼泪干涸,哭到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族中的婶母将他拉起来时,他十五岁的身体已经麻木了。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哭过,转而是愤怒,恨那蛮子何故滋扰边境,恨那蛮子冷血无情!

“我沈惊鸿,此生必灭北狄!”

那天,沈惊鸿一拳一拳砸在木桩上,木桩上赫然是歪歪扭扭刻上的“蛮子”二字,他砸了好久好久,哪怕流血也不曾停下。也是,他除了这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宣泄了。

所以此刻,站在雁门关的校场上,腰间挂着父亲的刀,身上穿着最小号的军服——那还是周铁柱连夜改的,袖子卷了三道才勉强合适……

记着,沈惊鸿没有哭过了。他只是握紧刀柄,让掌心的疼痛提醒自己:你活着,就要替父亲杀敌。

这些万恶的北狄,关外大片大片的草原荒漠足够他们驰骋了,却总要在秋收时节南下劫掠,前朝的大匈,柔霜亦是如此,千百年了,这个问题始终解决不了。

校场上正在操练。百余名新兵站成方阵,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他们大多是边关各州县征来的农家子弟,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大概就是他这样了。

负责训练新兵的校尉名唤韩通,是个四十来岁的独眼老兵。他那只瞎掉的眼睛据说是十年前被北狄的流矢射瞎的,剩下的一只眼睛精光四射,炯炯有神,像是能把人看穿。他的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左耳缺了一块,说话时声音像破锣,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威严。

韩通走到沈惊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柄拖地的斩雪上,停了一瞬。

“沈家的仔子?”

“是。”

“多大了?”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