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韩通沉默了片刻。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沈惊鸿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遥远的追忆。然后,他转过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刀,扔给沈惊鸿。
“拿着。”
沈惊鸿接住木刀。刀很轻,轻得让他有些不适应,和他腰间那柄斩雪完全不同。他握惯了父亲的刀——哪怕只是握着,没有真正用过——那种沉重的、踏实的分量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韩通拔出自己的木刀,摆出一个起手式。他的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来。让我看看沈铮的儿子,有几分像他爹。”
周围的士兵们停止了操练,纷纷围过来。沈惊鸿听到窃窃私语——
“沈铮?是去年战死的那个沈将军?”
“这是他儿子?才多大啊……”
“沈家还真不愧是将门啊!”
“嘘,别说话,瞧瞧咱们的小沈将军怎么样。”
……
沈惊鸿握紧木刀,深吸一口气,架好起手式,猛地一用力便冲了上去。
他输了。
输了三次。
第一次,韩通一刀磕飞了他的木刀。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虎口一麻,刀就脱了手。木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三步外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惊鸿不甘心,连忙后撤步,顺势捡起木刀,重新再战。
第二次,韩通在他冲到半途时忽然侧身,脚下一绊,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尘土扑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他听到周围有人发出轻轻的笑声。
沈惊鸿没有感到羞愧,依旧是不甘。
第三次,他学乖了,不再猛冲,而是谨慎地绕着韩通移动,试图寻找破绽。但韩通只是站着,木刀垂在身侧,看起来浑身都是破绽,又好像一个破绽都没有。他试探性地刺出一刀,韩通微微侧身就避过了。他再刺,再避。第三刀刺出时,韩通的木刀忽然动了——他根本没看清那柄刀是怎么抬起来的,只觉得脖颈一凉,刀锋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三次。”韩通收起木刀,声音没有起伏,“第一次,你握刀太紧。握刀如握鸟,太紧则死,太松则飞。第二次,你只顾看我的刀,不看我的脚。战场上,敌人的全身都是武器。第三次——”
韩通顿住了,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沈惊鸿,忽然问:“你怕不怕?”
沈惊鸿擦去嘴角的血——第三次时他被绊倒时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抬起头看着韩通。
“怕。”
“怕什么?”
“怕输……不,怕死。”
韩通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比哭还难看。独眼周围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
“怕死就好。”他说,“怕死的人,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他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那只手和父亲的刀一样沉重。
“从今天起,你就是燕云军的人了。明日卯时初起来,先练三个月的刀。什么时候能用木刀接我十招,什么时候让你碰真刀。”
那天夜里,沈惊鸿躺在营房的通铺上,听外面的风声。
雁门关的风和老家不同。老家的风是软的,带着稻花香和池塘的水汽;这里的风是硬的,带着沙砾和血腥。风声从关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无数人在哭。营房里充斥着陌生人的气息——汗味、皮革味、灯油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边关的荒凉味道。
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在梦里喊娘。
沈惊鸿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房梁被岁月熏得乌黑,上面刻着许多名字。有些笔画工整,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只刻了一半。他想象那些刻下名字的人——他们是谁?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周铁柱睡在他旁边。老兵翻了个身,忽然低声说:“小将军,睡不着?”
沈惊鸿“嗯”了一声。
周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磨刀石。手掌大小,被用得凹下去一块。石头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中间凹陷处的纹理细密均匀,那是无数次重复同一个动作才能留下的痕迹。
“你爹的。”周铁柱说,“他出战之前交给我的,说如果他回不来,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