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
“茶晚,你还记得这个吗?”
下面是一张照片。
苏茶晚点开那张照片,手指顿了一下。摩天轮的轿厢升到了最高点,橘红色的光从窗外涌进来,两个人的轮廓在光里贴在一起。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很远。不是时间上的远,是感觉上的远。那个画面里的两个人,好像是别人,不是她和他了。她记得那天,记得那道光,记得那个吻,记得他说“我要两辈子”。但她记得的那些东西,像是她从书上看来的故事,不是她自己经历过的。
她给沈知意回了一条消息:“记得。”就两个字。然后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放在手机相册里一个叫“从前”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有很多照片,有奶奶的,有阮棠吟的,有204寝室四个人的合照,有她和林觉的。她很少打开那个文件夹,但她知道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后来她听阮棠吟说,林觉和周念在一起了。又后来,阮棠吟说他们分开了。又后来,又说和好了。又分了。反反复复的,跟阮棠吟和季明澜一样。苏茶晚听着,没有问,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听着,然后“嗯”一声,表示她知道了。
再后来,阮棠吟说他们彻底分开了。这一次没有和好。阮棠吟说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观察她的反应。苏茶晚的表情很平静,她喝了一口水,说了一句“是吗”,就没有再说别的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高兴?她已经不会因为他分手而高兴了。难过?她也不会因为他分手而难过。她只是觉得,哦,原来他们也分开了。原来他们也走到头了。原来不是只有她和他是这样。
她想起很久以前,阮棠吟跟她说过一句话:“你跟林觉一定要好好的,我很看好你们的。”那时候阮棠吟刚跟季明澜分手,抱着她哭,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当时觉得,她和林觉不会变成那样的。他们不一样,他们比阮棠吟和季明澜更认真,更珍惜彼此,更懂得什么是喜欢。但原来大家都一样。谁都逃不过时间,谁都逃不过距离,谁都逃不过那句“我们不合适”。
苏茶晚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大学的城市雾霾很重,很少能看到月亮。那天晚上运气好,月亮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圆圆的灯。她看着那轮月亮,想起很久以前,她躺在柳塘村老家的床上,窗外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候她还在跟林觉打电话,他说“晚安,明天见”。那时候她以为明天真的会来,以为他们真的会有很多很多的明天。
可是明天来了,明天又走了。一个又一个明天,变成了昨天,变成了去年,变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苏茶晚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差点没感觉到。她想起那个少年。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少年,那个跑完一千五百米喘着气说“你今天特别好看”的少年,那个用一周的生活费买了五十个鸡爪给她的少年,那个在摩天轮上亲她、说“我要两辈子”的少年。她想起他,心里还是暖的。那些记忆还在,没有褪色,没有变凉。它们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来。茶会凉,但暖意她记得。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那个摩天轮,还记不记得那句“我要两辈子”。也许记得,也许忘了。也许他也跟她一样,在某个晚上,翻到那些旧照片,恍惚了一下,然后锁了屏,继续过他的日子。
苏茶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屏幕暗了,寝室里安静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看着那层霜,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课,还要早起,还要上课,还要吃饭,还要过日子。日子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来,它不管你是开心还是难过,不管你是得到还是失去,它只管往前走。苏茶晚跟在它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不快,也不慢。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知道,她得走下去。
那年的雪,早就化了。那年的柿子,早就吃完了。那年的摩天轮,还在那个游乐园里,每天还在转。只是坐在上面的,已经不是他们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跟那个夏天一样亮。但那个夏天,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苏茶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每一间寝室的顶上好像都有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一个人,想起一句话,想起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她没有哭,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林觉。后来她听说了他的消息,好的坏的,都只是听说。后来她遇到了别的人,有了别的故事。后来她很少再想起他了。只是在某些瞬间——听到某首歌的时候,闻到某种味道的时候,看到某个背影的时候——她的心会轻轻地动一下,然后很快又安静下来,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后来她终于明白,有些人不是用来忘记的,是用来放在心里的。放在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不去碰它,不去想它,但它在那里,提醒你曾经年轻过,曾经爱过,曾经为了一个人笑过也哭过。这就够了。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适逢其会,猝不及防。故事的结局总是这样,花开两朵,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