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苏茶晚又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她刚下班,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公寓电梯,手里拎着一袋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和酸奶。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门又开了。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按了同一个楼层,然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他愣了一下。
苏茶晚没有注意到。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妈妈发来一条语音,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打字回了一个“回”字,电梯就到了。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身后传来另一个开门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高个子男生正站在隔壁门口,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茶晚先移开了目光,进了屋,关了门。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以后见面了点点头的那种。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男生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她在电梯里低着头看手机的样子。她穿着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散在肩上,睫毛很长,侧脸很好看,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像一幅挂在那里的画。他在心里想——就是这个人了。
他叫周昼颜。北方人,个子很高,笑起来嘴角往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在南方读完大学,留在这里工作,租了苏茶晚隔壁的那间公寓。他搬来之前不知道隔壁住着谁,搬来之后知道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们是在楼道里慢慢熟起来的。有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他会主动打个招呼,说一句“上班去啊”或者“今天好冷”。苏茶晚就点点头,回一句“是啊”。话不多,但她的声音很好听,他记住了。有一次她拎着大包小包从超市回来,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他正好从电梯里出来,看到她,二话没说接过了她手里的袋子。
“几楼?”他问。
“你不是知道吗?隔壁。”
他笑了一下,说“对,我忘了”。他没忘,他只是想找个理由跟她说话。苏茶晚后来才反应过来,但她没有拆穿他。她看着他拎着袋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好的。她很久没有觉得一个人“挺好的”了。
他们在一起是一个月以后的事。那天周昼颜约她去看电影,她去了。看完电影出来,两个人走在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苏茶晚,”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有点紧,“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喜欢你。从电梯里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就是这个人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一眼,一眼就够了。”
苏茶晚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路灯的光,还有她的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在临溪镇的车站,在摩天轮上,在河边的长椅上。那些眼神她曾经以为不会再有了,但现在又有了,从一个不一样的人眼睛里。
她没有犹豫太久。
“好。”她说。又是一个“好”字,但这次的“好”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好”是顺从,是小心翼翼,是怕说错话。这次的“好”是她想好了,是她愿意再试一次。
周昼颜是北方人,他的家在一千多公里以外,那里冬天会下很大的雪,暖气烧得很热,屋子里穿短袖都不会冷。他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她。他为了她留在了南方,留在这个冬天湿冷、夏天闷热、没有暖气、他吃不惯米饭的地方。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在偶尔吃到一碗不正宗的炸酱面时,会说一句“我妈做的比这个好吃多了”。苏茶晚说“那你可以回去”,他看了她一眼,说“你在这,我回去干嘛”。
苏茶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怦然心动的动,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动,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晒到了太阳。
她以前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轰轰烈烈的,是坐好几个小时的车去看他,是在电话里哭到嗓子哑,是分开又和好和好又分开。现在她觉得,爱一个人也可以是很安静的,是下班回来有人一起吃饭,是周末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电影,是生病的时候有人递一杯热水过来。不是所有的爱都要惊天动地,有些爱就是柴米油盐,就是日复一日地陪在一个人身边,哪里都不去。
周昼颜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说很多好听的话,不会在摩天轮上亲她然后说“我要两辈子”,不会用一周的生活费给她买五十个鸡爪。但他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去公司楼下等她,会在她来例假的时候煮红糖水,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什么都不说,就是陪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好像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苏茶晚有时候会看着他,心里想——原来爱一个人还可以是这样的。不是只有那一种,不是只有哭和笑、等和盼、失望和希望。还有一种,是不用等的,因为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