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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第3页）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里很黑。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沈严盯着那条亮线，脑子里在转许静的问题——“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蔺柏川说“我希望你自由”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说客套话。他只知道蔺柏川给他推盘子、准备行李、发消息让他吃饭的时候，不像在做任务。他只知道蔺柏川在他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一样——蔺柏川在别人面前是一堵墙，在他面前是一扇门。墙是关着的，门是开着的。但开着的门不代表里面有人。也许里面是空的。沈严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有车的声音，很远，像什么东西在流动。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严被闹钟叫醒。七点。他洗漱、换衣服、下楼吃早饭。餐厅里人不多，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拿了一杯咖啡和一个牛角包。咖啡是美式，苦的。牛角包有点干，他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吃完早饭，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把报告稿又过了一遍。这次他没有看稿子，而是对着电脑的摄像头讲了一遍。他看录下来的视频，发现自己在讲第三部分的时候语速太快了，在讲第四部分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卡了一下。他记下来，又讲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

中午，沈严没有吃饭。他不饿，也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被人认出来。他喝了一杯水，换好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把衬衫最上面一粒扣子解开，又系上了。又解开了。最后他决定解开。打领带太正式了，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用力证明什么。

下午一点半，沈严从酒店出发，走路去会场。会场在大学的人文学院里，和上次那个差不多——灰白色的楼，高高的台阶，门口有几个抽烟的人在聊天。沈严走进去，签到，拿胸牌，问了一下B厅的位置。

B厅在二楼，比上次那个大一些，能坐一百多个人。沈严走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他扫了一眼，看到了赵明远，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沈严走过去，赵明远抬头看到他，站起来，伸出手。

“沈岩，来了。”

“赵老师。”

“坐，坐。”赵明远指了指第一排的位置，“你的座位在这儿。”

沈严坐下来，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PPT。投影幕上出现了第一页幻灯片——标题，名字，没有机构。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他不紧张。他只是在等。

两点整，主持人走上台。

“各位老师，下午第二场报告现在开始。报告人是独立学者沈岩先生，题目是《康德先验演绎中一个未被充分讨论的逻辑前提》。报告时间六十分钟，提问时间十五分钟。有请。”

沈严站起来，走上讲台。他把电脑连上投影，点开PPT。台下有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有些是好奇，有些是审视，有些是纯粹的学术性的等待。

他开口了。

“谢谢主持人。各位老师下午好。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是《康德先验演绎中一个未被充分讨论的逻辑前提》。在康德的先验演绎中，统觉是一个核心概念。但康德对统觉的论证存在一个未被充分讨论的前提——他预设了‘我思’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但他没有论证这个‘能够’的合法性……”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紧张，没有结巴，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的语速比昨天录视频的时候慢了一些，每一句讲完都会停一下，给听众消化的时间。讲到第三部分的时候，他注意到台下有人在点头。不是所有人都点头，但有那么两三个，在关键的地方点了一下。

六十分钟，他讲了五十八分钟。最后两分钟他留给了总结。他把四个部分的论证串起来，用三句话概括了核心观点，然后停下来，看着台下。

“我的报告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了掌声。比上次热烈一些。沈严站在讲台上，等着掌声停下来。

主持人走上台。“谢谢沈岩先生。现在进入提问环节，哪位老师有问题？”

第一个人举手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胸牌上写着某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沈先生，您刚才提到康德在第二版先验演绎中补充了一个论证，但您认为这个论证仍然不够充分。我想问的是，您对这个论证的批评，是基于康德自己的文本，还是基于您自己的哲学立场？”

沈严看着他。“基于文本。我在报告的第三部分引用了康德的原文，如果您有印象的话，我引用了三段。三段都说明康德的论证是循环的。”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严没有给他机会。

“当然，”沈严说，“如果您认为我的引用不够全面，欢迎您指出我遗漏了哪一段。我会在正式发表前补充。”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男人没有再说话。

第二个人举手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深蓝色的外套，表情严肃。

“沈先生，您的观点很有意思，但我想问的是——您说康德的统论证存在一个未被讨论的前提，那您自己的论证有没有前提？您的前提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