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命运真以一种最荒诞的方式,回应了她的痴念。
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书上的名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他会在晨光中走进书房,衣袂带起淡淡的松烟墨香。他会在批阅文卷累了时,抬手揉着眉心,望向窗外那几竿永远青翠的竹子。他会在不经意间,递给她一支亲手刻的竹书签。他会在西山红叶里转身,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那个高踞在历史神坛上的改革家,不知不觉间坍塌,重塑成眼前这个有血有肉的人。
而她的情感,也在这些日子里悄无声息地变了质。自最初隔着时空的朦胧仰慕,到初见活人时的恍惚震惊,到日常相处中不知不觉的依赖亲近,再到此刻。
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翻涌着的,是清晰的心疼。
他说“与你无关”。
但那怎可能与她无关呢。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脑子骤然清明。她转身,走回西厢,默默煮了一壶姜茶。这次她多放了一勺蜂蜜。
然后她端着托盘,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她没有敲门。
她伸手,直接推开了它。
四
屋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灰白光晕。
张居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那挺拔孤峭的背影几乎与窗外无边的白融为一体。
顾小满放下茶盘。
她走到他身后。
她看着他肩上未化的雪,那些细小的冰晶在微弱的光里闪着冷硬的光。看着他独自面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肩背挺得笔直。
窗外那几竿湘妃竹,正立在漫天风雪之中。竹身裹了厚厚的雪,可那躯干依旧倔强地挺得笔直,任雪覆了一层又一层,不曾弯折。
像他一般。
她没有犹豫。
她只伸出双手,自他身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环抱住了他的腰。
然后将脸贴在他挺拔却明显绷紧的背脊上。
温热的体温透过不算厚的冬衣传来,带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此刻那香气里混杂了一丝雪水的凛冽,将她整个包围。
她觉得她抱着的不是眼前这个人。
是她跨越山海时空、追寻许久才终于触及的一个灵魂。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明显地僵住了。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和他胸膛里骤然加速心跳。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背脊。
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漫长如整个冬季的孤寂,也许短暂如雪落枝头的一瞬。
张居正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骨节分明、执笔批阅过无数江山奏议的手,此刻带着夜雪的微凉,轻轻覆上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腕。
他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
“丫头。”张居正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
“你知不知……”他顿了顿,“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那跨越漫长时空的执念,那日夜相处积累的亲近,那再也无法忽视、汹涌如潮的情感,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更清醒的勇气。
她没有一刻比当下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