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十一月顺天府
一
话说又一场大雪,悄然覆了京城。
苏儿如欢雀般蹦跳寻来,硬拉顾小满去后院堆雪人。二人在没踝新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笑声惊起檐下缩颈的麻雀。手指冻得通红发麻,心里却漾着孩提似的快活。
竹林深处鹤舍中,那两只丹顶白鹤早已缩作一团,羽翼相覆,只露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在雪地里嬉闹,似也在羡这人间难得的暖意。
可这快活,在午后回西厢时,便倏忽散了。
游七悄无声息地来过一趟,立在廊下阴影里,声压得低低的:“老爷晌午便回府,直进了书房,再没出来。”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少见的小心翼翼,目光往书房方向瞥了一眼,“脸色不大好,吩咐了,谁也别扰。”
顾小满心头那丝不安骤紧。
“出什么事了?”她问。
游七摇头,含糊道:“前朝的事……小哥就别问了,老爷心里不痛快。”说罢便匆匆走了,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覆了。
留她一人立在冰冷的廊下,望着书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二
苏儿不知何时又蹭了过来,挨着她,声压得极低,带着打听来秘闻的紧张与亢奋:“小哥……我听前头门房老陈跟人嘀咕……说今儿在内阁,老爷被人欺了。”
顾小满猛转头看她。“被谁?”
“还能有谁?高胡子呗。”苏儿凑得更近,“说是当着好多给事中的面,硬说老爷收了徐华亭什么三万两银子。逼得老爷没法子,当场就指天发誓,说什么若收了钱就天打雷劈……”
她说着,自己也缩了缩颈,像是怕那毒誓应验似的,“几个给事中都在场听着呢。这回,老爷的脸面可是……”
后面的话,顾小满已听不真切了。
她脑子里忽炸开了。那些她读过的字句,那些躺在史书里冷冰冰的记载,此刻瞬间变成了他站在内阁值房里被同僚逼着对天起誓的模样。
隆庆五年冬,高拱当众诬张居正收徐阶三万金,张居正“指天誓,辞甚苦”。
史笔寥寥数字,道尽屈辱。
而如今,那个独站在黑暗书房里的人,他刚刚经历了那一切。
历史又在按着既定的方向往前走了。
她这唯一知结局的人,这从五百年后穿越而来、知晓他所有荣辱兴衰的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那既定的屈辱里,走进那注定的孤寂中。
甚么都做不了。
三
顾小满立于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现代,伦敦,在大英博物馆。
她那时刚上大学,她看见了一个青花瓷碗,碗底有款:
“万历年制,纯忠堂用。”
她那时还不知道,纯忠堂是什么。中国流失海外的文物那么多,挤在一堆青花瓷器里的一个不起眼的明代碗算甚么。
但当她看到了那个名字,那个英文标签上的拼音,她无意识地念了出来。
张居正。
她当时根本不认识这个历史人物,甚至不确定读音是否正确,可舌尖滚过那三个音节时,一种莫名的难过涌上心头,仿佛她上辈子就认识这个人似的。
像是灵魂深处某个地方,早就刻下了这个名字,只是被时光蒙了尘。
她后来搜索了很多这个人的资料。改革家,权相。
她觉得这个人觉得离得好远,隔着五百年的烟尘与山海。却又觉得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那历史褶皱里的灵魂叹息。
后来,她决定回国工作,是对故国的眷恋,对文化的追寻,也像是能离那个她从前根本不认识的“人”更近一点。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否疯了,竟爱上了一个五百年前的、早已化作尘土的人。她跑过那么多新闻,见过世间那么多宏大的、渺小的人和事,到头来,自己成了其中最荒唐的那一个,爱上一个历史人物。
她穿越前在他墓前说:张先生,我来看看你,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