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只在他背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覆在她腕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一息。随即,又缓缓地松开了,指节却仍虚扣着,不曾离去。
他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静得只剩下彼此交织的、渐渐趋于平缓的呼吸声,炭盆里偶尔噼啪炸开的微弱火星,以及窗外积雪压断竹枝的轻响。
她知道这一抱之后会怎样。也知道明日天光,他或许还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张阁老。
但她更知道,此刻,她只想要抱住他。
仅此而已。
六
她离去后许久,张居正依然立在原处,望着窗外混沌的雪夜。
腕间似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那一圈清晰的的触感,力道里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定。
雪未曾停歇,反而下得更密了。窗外那几竿湘妃竹的剪影,在愈厚重的雪幕中摇曳不定,时隐时现。
他望着那不断被白雪覆盖、又不断挣扎着显露一抹青黛的竹身,目光深得像潭。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漫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逐渐在雪光中清晰、幻化。
那时他还年轻,刚刚跻身翰林,正是意气与忧惧并存的年岁。也是这般大的雪夜,他独在书房翻阅卷宗至深夜,肩背被穿堂的寒风吹得僵硬发麻。
她不知何时寻了来,走到他身后,将一件还带着她体温的厚氅衣,轻轻披在他肩上。
然后她也这样,自他身侧伸出手,环抱住他,把脸靠在他肩头,声音软软的:“那些事不值得你生气。气坏了身子,我可不依。”
他回头,便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烛火跃动,在她眼底映出温暖的光。她左眼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的泪痣,在光晕中格外清晰。
他从小性子沉静,不爱多言,只喜独坐房中看书。而她却总像夏日的太阳一般,不知疲倦地寻他说话,小姑娘的时候就喜欢问他“白圭哥哥,这个字念什么?”“这段典故是什么意思?”,用她的鲜活与温暖,一点一点融化他周身的冰层。
再后来,他们终于成亲了,却是经年不散的药味,和她日渐消瘦、苍白如纸的容颜。
那个冬天,雪下得铺天盖地。他只能握着她的手,坐在榻边,看那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看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流逝,任他用尽办法也暖不回来。
最后时刻,她已说不出连贯的话,只是望着他,目光渐涣散,却依旧执着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魂魄里。
她用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一字一字,断断续续:
“别难过……下辈子……我还来寻你。”
雪停那日,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纯白,她也停了呼吸。
她生在炎夏,最是怕冷,却死在了寒冬。
他独站在再无她的院落里,望着天地间一片荒芜的白。
从此宦海浮沉,权倾朝野,心底那点温热,却再也没能回来。
前世那个总是笑意盈盈、从小就喜欢围着他问长问短、主动打破他所有预设与疏离的人,就这样变得模糊,连重生一世,他也无法再次相遇。
是巧合么。眼前这个丫头,也有泪痣,也爱缠着他问东问西,也敢在他心情最糟时,不管不顾地靠近。是上天见他两世孤寂太久,心生怜悯,予他的一丝虚幻慰藉,一个易碎的幻影?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雪落无声。
重活一遭,究竟是罚是赏。罚他再度品尝这权位倾轧下的冰冷屈辱。还是赏他在这无尽风雪途中,得遇一点星火般的微光与暖意,让他这局早已看透结局的棋,生出些许变数?
方才那片刻,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那不顾一切的拥抱,那细微的颤抖。那一刻,心里那片冰封了太久的荒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些前尘往事,那些故人音容,是埋在这场大雪之下,等待某日消融重现?亦或是早已腐烂成泥,滋养出更缠绕的荆棘,将他困在原地,不得解脱?
他久久地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声音与颜色的白,直至更漏声歇。腕间那点她留下的微温,却始终未曾散去。如雪夜独行时,掌心握住的一小块暖玉。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得愈发急了。
远处西厢的窗户,还透着一丝微弱的光。
张居正望着那一点光,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