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没理。
她又说:“先生,我喜有故事的书。比如《史记》,那里头的故事鲜活,道理也明明白白。”
说这个罢。史书她读得多,不会露怯。
张居正终于看了她一眼。
离得好近。那双丹凤眼近在咫尺,她惊觉自己趴得太近,忙往后缩了缩。
“你喜读史?”
“嗯。”她忙点头,站直身子。
他没再问,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递给她。
顾小满接过。是《史记》选编刻本,纸泛黄,翻开首篇是《项羽本纪》。
“先看这个。”他说,“比《大学》易懂些。”
她捧着书,心里那点雀跃几乎溢出来,这可是明刻本!
“谢先生!”声不自觉地高了半度。
他“嗯”一声,走回案后。
二
顾小满坐回杌子上,翻开《项羽本纪》,从“项籍者,下相人也”开始看。
看到“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时,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不就是学渣本渣么?又看到“彼可取而代也”,她嘶了一声,这话也敢说,胆真大。
她看得入神,身子微前倾,一缕额发垂下也浑然不觉。读到项羽垓下被围、四面楚歌时,眉头蹙了起来。
“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
她轻声念出,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她停了一下。
念完,她怔怔盯着书页,想到一个念头,半天没翻。
张居正批完一份信函,抬首见她这般情状,开口问道:“读到此处,你如何看?”
顾小满抬起头,将书放下,坐直身子。
“《史记》写项羽夜饮悲歌,而后虞姬和之。常人皆道,此乃女子殉情之哀怨。大王将死,妾亦不活。”
“但我觉不然。”
她顿了顿,似在组织言语。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意气尽非是‘你死我不活’。是……你不再是那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了,你的抱负,你横扫天下的气概,都没了。那我活着,还有何意趣?”
顾小满说着,她是真心这般想,一个女子的心气,不比任何男子差。
“我觉此非寻常殉情,乃是士为知己者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居正看着她。
“你倒想得别致。”
他竟夸人了!
“学生只是胡乱想想,教先生见笑了。”顾小满得意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