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看她嘴上说着见笑,脸上却无半分不好意思。那模样,像极了懋修得了夸奖时的神情,懋修写出好文章,也是这样嘴上谦逊、眉眼藏不住得意。
张居正没接话。他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低下头继续批信函。
但他唇角微扬了一下。
顾小满没瞧见。她正低头看书,嘴里小声念叨:“虞姬这格局,比那帮大老爷们儿强多了……”
张居正笔尖顿了一下。
“话太多了。”
顾小满忙闭嘴,心里翻个白眼。这个封建士大夫,果然,怎会懂女子也有大格局呢?
罢了,说了他也不懂。
三
傍晚,游七抱着一摞文卷进来。
“老爷,今科门生递上的策论。”
明代会试之后,门生投帖贽见座主,递呈策论文章以求教正,是通行的师生礼数。张居正随手翻阅,一页页翻过。忽顿住,抬首看向窗边。
“过来。”
顾小满放下书走去。张居正将一份文卷推到她面前,落款“门生刘瑊”。刘瑊是隆庆五年二甲进士,前世选授刑部主事,后来累迁至福建按察使。他的文章务实缜密,在同年进士中算是能吏。内容是关于北边防务的策论,洋洋洒洒几千言,从骑兵训练到火器配备,从屯田实边到敌台修筑,引经据典,数据详实。
“将此篇抄录一遍。”他说,“字要端正。”
她点头,抱着文卷坐回窗边,铺开毛边纸,提笔抄写。
又是刘瑊。这刘瑊的字狂放不羁,有些地方她得辨认半天。他自己的字都不端正,却要她抄端正。故意的罢?
她忍不住抬眼偷偷瞪了张居正一眼。
他正专注地批阅另一份文卷,侧脸在暮色里格外清晰。眉头微蹙,薄唇紧抿。
行罢,继续抄。
抄到蓟镇敌台数目时,她忽想起什么。放下笔,从旁边那摞文卷中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份蓟辽总督谭纶的来函抄件,翻开,比对。
果然,刘瑊文中所列敌台数目与来函不符。她皱了皱眉,提笔在抄本末尾用小字写道:“刘瑊原文敌台数目与蓟辽来函所载有异,存疑。”
这在新闻报道里可是重大事实核查失误了。搁现代,稿件早便打回来了。
张居正批完一份信函,抬起头,看见她低头抄写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夕阳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将那颗泪痣映得格外清晰。
“抄完了?”他问。
“还有两页。”
“拿来。”
她愣了一下,把已抄好的那几页递过去。张居正接过来,目光扫过纸面。字迹工整,行列齐整,比她刚来时好了不少。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那行小字。
停了片刻。
“你核对过?”他问。
“回先生,蓟辽来函那份我抄过,记得数目。和刘瑊写的不一样。”她顿了顿,“不知是谁对谁错。但该提一下。”
张居正把抄本放在案角,没有说话。
“继续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