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肯定没吃饭。”苏晚晴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趁热吃。孩子怎么样?”
“在好转。”江屿接过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尝了一口,是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稠,是他喜欢的口味。
两人坐在监护室外的休息区,安静地吃东西。深夜的医院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仪器报警声,还有护士站轻声的交谈声。
“江教授今天联繫我了。”苏晚晴突然说,“他说慕晚晴教授明天想见你。”
江屿的手停顿了一下:“哦。”
“你认识慕教授?”
“听说过。”江屿喝了一口粥,掩饰情绪,“医学伦理界的知名学者,江教授的妻子。”
“他们感情好像不太好。”苏晚晴说,“我今天查资料时看到,慕教授常住bj,江教授常住上海,两人很少同框出现。业內传言他们分居多年,只是为了形象没有离婚。”
江屿没有说话。前世的记忆涌上来:那些爭吵,那些冷战,那些互相伤害的话语,还有最后慕晚晴递来离婚协议时,颤抖的手和绝望的眼神。
他伤害过她,很深。这一世,虽然他不是那个江时安,但那份愧疚还在。
“你在想什么?”苏晚晴问。
“想……医学和情感的关係。”江屿放下勺子,“医生投入太多情感,可能会影响判断;但完全不投入情感,又会失去医学的人性温度。这个度很难把握。”
“所以你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苏晚晴看著他,“既保持专业的冷静,又保留人性的温暖。”
“我在尝试。”江屿轻声说,“但有时候,我也会害怕——害怕自己变得太理性,像前世的……像某些医生一样,把患者当成病例,而不是人。”
苏晚晴握住他的手:“你不会的。因为你有敬畏——对生命的敬畏,对医学的敬畏,对自己选择的道路的敬畏。有敬畏的人,不会走得太偏。”
这话很温暖。江屿感到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慢慢柔软下来。
吃完粥,他们回到监护室。安平睡得很安稳,监护仪上的数字在正常范围波动。江屿再次查体:腹部依然柔软,四肢温暖,股动脉搏动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这是一个好跡象。
凌晨三点,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乳酸降到2。1,接近正常;血氧饱和度上升到88%;肺动脉压力降到189;体温降到37。2c。
江屿终於鬆了口气。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亮著,像散落的星辰。远处,医院的急诊科依然灯火通明,那里有新的生命故事在上演。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两人並肩站著。
“有时候我觉得,”江屿突然说,“医院是这个城市最真实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人性最赤裸的一面——恐惧、希望、绝望、坚持、爱、恨。没有任何偽装,没有任何掩饰。”
“所以你做记者,我做医生,本质上都是在记录人性。”苏晚晴说,“你记录的是人性的脆弱与坚韧,我记录的是人性的复杂与真实。”
这个类比很妙。江屿转过头看她,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睛明亮。
“明天慕教授来,”苏晚晴说,“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江屿摇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有些话,需要单独说。”
他没有解释“之间的事”是什么,苏晚晴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点点头:“那我在外面等你。结束后,我们一起吃午饭。”
“好。”
凌晨四点,江屿终於决定去值班室休息一会儿。离开前,他再次检查了安平的情况,確认稳定,然后对夜班医生说:“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
“江医生,您去睡吧,这里有我们。”
值班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江屿和衣躺下,几乎立刻就睡著了。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手术的画面:跳动的心臟,细如髮丝的缝线,监护仪跳动的数字,还有慕晚晴的脸,年轻的,年老的,微笑的,流泪的……
早晨六点,他被闹钟叫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先去看安平——情况稳定,甚至比凌晨时还好一些。然后去看老大老二——她们都在好转,老大今天可能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最后,他走到医生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安平的病歷,开始书写术后第一天的病程记录。键盘敲击声在清晨的寂静中很清晰,像时间的脚步声。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从东方的天际透出,先是深蓝中泛出靛青,然后染上淡金,最后,太阳升起,把整个城市照亮。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可能。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清晨,有一个小生命度过了最危险的夜晚,继续著她艰难但顽强的生存之旅。
而江屿,这个带著两世记忆的医生,也继续著他寻找医学温度、人性尊严的旅程。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都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