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分量很重。慕晚晴知道自己的前夫(或者说,这个时空的丈夫)是个多么骄傲的人,要让他承认需要向別人学习,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个江屿,”她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时安想了很久,才给出一个答案:“他像……年轻时的我,但没有走我的弯路;他有我的技术,但多了一份我失去的悲悯;他走在一条我想走但没走成的路上。”
这个评价高得惊人。慕晚晴对那个叫江屿的年轻医生產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我想见见他。”她说。
“明天吧。”江时安说,“今天他刚做完一台大手术,很累。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你们应该见面。你研究的医学伦理,他实践的医学人文,应该有很多可以对话的地方。”
慕晚晴点点头。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会议主办方催她去晚宴。她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明天联繫。”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时安。”
“嗯?”
“我很高兴看到你的改变。”慕晚晴微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诚,“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不改变好。”
她离开了。休息室里只剩下江时安一个人,和满地夕阳的光影。
他走到窗前,看著慕晚晴走出大楼,坐上计程车。车匯入傍晚的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这一世,他们的关係会怎样?他不知道。前世的伤痛太深,这一世的缘分太浅。但至少,他们还能平心静气地对话,还能在医学的道路上,有某种程度的理解和共鸣。
也许,这就够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是一个夜晚降临,又有很多生命在医院的灯光下,与疾病抗爭,与命运谈判。
而江时安站在这里,第一次感到,自己不仅仅是个旁观者,也可以是个参与者——参与那些平凡生命的悲欢,参与医学走向更温暖未来的进程。
手机震动,是江屿发来的信息:“患者情况稳定,乳酸降到3。2,尿量正常。今晚我来值班。”
江时安回覆:“辛苦了。明天慕晚晴想见你,她是医学伦理学家,你们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
几秒后,江屿回覆:“好。我也很期待见到慕教授。”
这个回復很平静,但江时安能想像,江屿看到“慕晚晴”这个名字时,內心会有怎样的波澜——那是前世的妻子,是曾经深爱又深深伤害过的人。
两个江屿,一个在这个时空与慕晚晴是夫妻,一个带著另一个时空的记忆。明天他们的见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江时安收起手机,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但他的心里,有些角落依然昏暗,有些问题依然无解。
不过没关係,他想。医学从来不是关於解答所有问题,而是关於在问题中寻找意义,在不確定中创造確定,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然后,再点亮下一盏。
晚上十点,心臟外科监护室。
白班的医护人员已经下班,夜班团队接手。但江屿还在。他换上了乾净的洗手衣,坐在1號床旁的椅子上,眼睛盯著监护仪,手里拿著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每隔15分钟,他记录一次生命体徵;每隔1小时,他亲自查体一次;每隔2小时,他看一次血气分析和血常规结果。这不是不信任夜班医生,是一种责任——他把这个孩子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就要负责看到她稳定度过危险期。
安平的情况在缓慢改善:
乳酸从3。2降到2。8,说明组织灌注在好转;
血氧饱和度稳定在86%,虽然还偏低,但对於法洛四联症术后来说是可接受的;
尿量每小时3-5mlkg,说明肾臟灌注充足;
肺动脉压力维持在2010mmhg,没有再升高。
但风险依然存在。右心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復,射血分数只有45%;凝血功能有些紊乱,pt(凝血酶原时间)延长到16秒(正常12-14秒),这可能是肝素残余效应,也可能是肝功能受损;体温有些偏高,37。8c,可能是手术应激反应,也可能是感染早期表现。
江屿像下棋一样,一步步调整治疗:
为了改善右心功能,他给了一次小剂量的肾上腺素衝击——0。1μgkgmin,持续30分钟。这种“药物假期”策略可以让心肌短暂获得更强的收缩力,又不至於引起持续的心动过速。
为了纠正凝血紊乱,他给了小剂量的新鲜冰冻血浆——10mlkg,缓慢输注。既补充凝血因子,又不过度增加容量负荷。
为了控制体温,他用了物理降温——温水擦浴,而不是药物。因为退热药可能影响血小板功能,增加出血风险。
这些处理都很精细,需要深厚的病理生理知识和丰富的临床经验。夜班医生看著江屿的操作,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年轻的主治医生,处理危重患儿的能力不亚於主任医师。
凌晨一点,苏晚晴来了。她手里提著保温桶,里面是热粥和小菜。
“你怎么来了?”江屿惊讶,“这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