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江屿。
江屿点头:“我现在就开。”
他回到诊室,快速开具所有证明文书。苏晚晴拍照,上传,开始撰写求助文案。她的文字简洁有力,没有煽情,但字字真切,配上了孩子苍白的面容和母亲绝望的眼神。
“发到我杂誌的公益平台,转发量会比较大。”她说,“预计三天內能有初步结果。”
母亲千恩万谢。孩子在她怀里睡著了,面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血氧稳定在92%。
下午5:00,门诊结束。
江屿整理好病歷,关掉电脑。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灵魂的累——那种在理想与现实、技术与伦理、能力与限制之间挣扎的累。
苏晚晴在门口等他,已经换回了风衣。
“我请您吃晚饭吧。”她说,“一方面感谢您今天的诊疗,另一方面……我想和您聊聊。关於医疗,关於您的一些想法。”
江屿本想拒绝,但看著她坦诚的眼睛,改变了主意。
“好。”
他们走出医院,穿过拥挤的人行道,走进一家街边小馆。店面不大,但乾净,老板娘认识苏晚晴,热情招呼。
“两碗牛肉麵,一碟泡菜,再加个煎蛋。”苏晚晴熟练地点单,然后对江屿说,“这家面不错,我常来。记者这行,吃饭没点,这种小店最实在。”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江屿確实饿了,低头吃麵。味道朴实,但温暖。牛肉燉得软烂,汤头浓郁,麵条筋道。这是江时安记忆中早已消失的味道——那个男人最后的十年,吃的都是营养师定製的精確餐食:蛋白质多少克,碳水化合物多少克,脂肪多少克,像给机器添加燃料。
“江医生是本地人吗?”苏晚晴问,挑起一筷子麵条。
“不是,老家在南方,父母都不在了。”江屿简短回答。
“抱歉。”
“没关係。”江屿说,“您想聊什么?”
苏晚晴放下筷子,认真看著他:“我想了解,您为什么选择当医生?又为什么……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当医生?”
这个问题,江屿被问过无数次——前世作为江时安,被媒体问,被学生问,被同行问。他的標准答案是:“为了推动医学进步。”
但现在,那个答案显得空洞而虚偽。
“我父母都是病逝的。”江屿说,这次是江屿的真实记忆,“父亲肝癌,发现时晚期,治不起。县医院说可以试试介入治疗,但要五万。家里拿不出。最后三个月,他疼得整夜睡不著,只能用最便宜的止痛片,效果有限。母亲心臟病,发作时在乡下,送到县医院已经来不及。我十五岁,站在医院走廊里,看著他们的尸体被推走,就想……如果我是医生,会不会不一样?”
这是真话,但不完整。
完整的真相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后来成了江时安,他拼命学习,成为最顶尖的医生,以为这样就可以战胜死亡,就可以让所有人不再经歷他的痛苦。但当他真的站在顶峰时,才发现医学能做的有限,而他在追逐完美的过程中,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那些他原本想守护的温暖。
“所以您学医,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经歷您的痛苦。”苏晚晴理解地点头。
“一部分吧。”江屿说,“但工作后才发现,医学不是超级英雄的故事。很多时候我们无能为力,很多时候资源不够,很多时候……选择很残酷。”
“比如今天那个孩子?”
“嗯。”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弟弟也是先心病,法洛四联症。十年前做的手术,当时家里倾尽所有,还借了债。手术成功了,但他术后感染,又进了icu,每天费用上万。最后钱花光了,医院停药,他死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江屿看见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陷入掌心。
“那时我十八岁,在医院走廊里和医生吵架,说你们见死不救。那个医生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他看著我,说:『小姑娘,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我们也想救,但药要钱,设备要钱,医生护士也要吃饭。”
“后来呢?”江屿轻声问。
“后来我学了新闻,做了医疗记者。我想弄明白,医疗系统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有些人能活,有些人只能等死。”苏晚晴说,“我採访过很多医生,从基层到顶尖。有些人麻木了,有些人还在挣扎,有些人……像江时安那样,在顶峰建起了堡垒,只救值得救的人。”
她看向江屿:“但您不一样。您知道系统有问题,但您没有麻木,也没有逃避,而是在缝隙里寻找可能性。为什么?”
江屿看著碗里升腾的热气,缓缓说:
“因为我相信,医学的初衷不是筛选谁值得活,而是让儘可能多的人活下去。哪怕方法不完美,哪怕只能延长几年生命,哪怕要冒险用非標准方案……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他抬起头,看著苏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