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手术救一个人,但一个不完美但可推广的方案,可能救成千上万人。我寧愿做后者。”
苏晚晴怔住了。
这句话,和她三年前採访江时安时听到的完全相反。江时安当时说:“一个完美的手术价值超过一百个平庸的手术。医学应该追求极致,而不是普及。”
两个极端,两种哲学。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医生,在资源最匱乏的一线,提出了第三种可能:在追求有效性的前提下,儘可能普及。
“您这些话……我可以写进报导里吗?”苏晚晴问。
“可以,但不要用我的真名。”江屿说,“我还想安静地工作。”
“化名?”
“就叫……『一个普通医生吧。”
晚饭后,苏晚晴要去赶稿,江屿回医院值夜班。分別时,苏晚晴忽然说:
“江医生,您知道吗,您今天说的很多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又是江时安?”江屿苦笑。
“不。”苏晚晴摇头,“是慕晚晴教授,江时安的前妻,现在是国內顶尖的医学伦理学家。她说过类似的话:『医学的终极伦理,不是创造奇蹟,而是让奇蹟可及。”
慕晚晴。
这个名字让江屿的心臟狠狠收缩了一下。前世,他伤透了她的心。这一世,她嫁给了江时安——那个四十五岁的、冰冷的他。至少从公开信息看是如此。
“您认识她?”江屿儘量让声音平稳。
“採访过一次,关於器官移植伦理的。”苏晚晴说,“她很美,但也很……悲伤。就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永远缺了一块。她谈起医学伦理时眼里有光,但谈起个人生活时,那种光就熄灭了。”
她顿了顿,看著江屿:
“不知道为什么,您让我想起她。不是外表,是某种……气质。好像你们都背负著什么很重的东西,但依然选择往前走。”
江屿没有回答。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医院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不眠的城堡,里面充满了生与死的故事。
“我走了。”苏晚晴挥手,“对了,那个孩子的募捐,我会跟进的。有消息告诉您。”
“谢谢。”
江屿看著她走远,然后转身走向医院。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回到值班室,张浩正在泡麵,看见他,挤眉弄眼:“听说你和那个美女记者一起吃饭了?行啊江屿,平时闷声不响,一出手就是大招。”
“別胡说,谈工作。”江屿脱下白大褂。
“信你才怪。”张浩吸溜著麵条,“不过说真的,你今天门诊的事传开了。陈主任下午在科里发火,说你不按规矩办事,用没批准的方案,万一出事谁负责。”
江屿动作一顿:“然后呢?”
“李主任替你挡了,说『能救人就行,规矩是人定的。两人吵了一架。”张浩压低声音,“江屿,你小心点。陈主任那人记仇,你让他当眾没面子,他肯定要整你。”
“我知道。”江屿说。
“知道你还这么刚?”
江屿坐在床边,看著窗外夜色:“张浩,你当医生,是为了什么?”
张浩愣住,然后挠头:“最开始……觉得帅,能救人。后来发现又累又穷,就想著混口饭吃。现在嘛,能帮一个是一个吧,但也要保护自己。”
很实在的回答。
“我想试试看,”江屿轻声说,“能不能既救人,也不丟掉自己。”
“理想主义。”张浩嘆气,“不过……也挺好的。至少你还相信。”
江屿躺下,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