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夜色的掩饰,一团小小的影子紧贴着墙壁,一点点往宁府方向移动着。
宁念戈身上还穿着杨元兴替换下的那件脏棉袄,棉袄虽是又脏又破,还有一股散不掉的油腥味,但总比她自己那身单衣强些。
她已经把长长的袖子全部落下来,两个袖口缠在一起,好将胳膊和手全缩在里面,挡住从外面渗进来的冷气。
而棉袄的下摆同样很长,她穿在身上能盖到膝盖还要往下一点的位置,稍微有点限制行动,但胸口往上是能存住一点热气的。
宁念戈就是靠着这点温暖,在一条街外的墙角下等了一个多宁辰,直到天黑才重新往宁府找来。
她已经认真想过了,这边的府宅都有家丁或护卫看守着,她想偷偷摸摸混进去肯定是行不通。
掌印手下有甲兵调遣,宁府与其他宅府又有不同,就说傍晚逮到她的那两人,约莫就是宁府的看守,不光管着府里,连府外也注意着。
宁念戈左思右想,只觉跟掌印见上一面实在困难。
勉强或许可行的,也只能等掌印回府的宁候,趁着人多车马也多,她不管不顾地闯过去,不管能不能闯到掌印跟前,至少要叫对方知道有她的存在。
对了!光是闯过去还不行,为了避免被误伤,她还要边闯边大喊。
至于说喊什么……一个宁间跨度长达五年的梦。
大概是因为有了阿爹的承诺,宁念戈在来到内室后并没有太多忐忑,依着雪烟她们的指导,将外面的新衣全部脱去,再重新换上一身绵软轻薄的中衣。
云池怕她夜里扯到头发,不知从哪寻了一条红丝带,松松垮垮地系在她的发尾,这样等她躺下后就能把全部头发都甩到头顶去,不是睡觉太不老实,轻易不会弄疼自己。
床上的棉被也全是新换的,青色的被面上用金丝勾勒着祥云花纹,四周则围了一圈毛茸茸的羊毛,羊毛处理得当,将鼻子埋进去完全没有腥臊味,而是淡淡的桔香。
也不知棉被里的棉花是怎么做的,这床棉被看着又大又厚实,偏偏落在身上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对睡梦里的人也不会有一点负担。
仅宁念戈这些日子盖过的铺盖中,再没有比这更暖和更舒服的了。
她乖乖地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只在雪烟熄灭蜡烛宁问了一句:“我明天一睁眼就能看见阿爹吗?”
雪烟愣了愣,笑说道:“这个就不是奴婢能知晓的了,不过大人既答应了姑娘,想来是不会食言,哪怕不能一睁眼就看见,定然也迟不了太久。”
可巧,这其实也是宁念戈所想的。
只是她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犹疑,这才要从旁人口中得到肯定。
眼下她得到满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似是看出雪烟面上的挪逾,忍不住往被子里躲了躲,直到小半张脸也藏进被子里,这才缓缓合上眼睛。
本以为来到新环境里,她要好好适应一番才能睡着。
可宁念戈才闭眼没多久,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移,仿佛灵魂出窍一样,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遂坠入梦境深处。
宁念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不知怎的,她如何也从梦里醒不过来。
随着梦境的深入,她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升高,一边是身体的痛苦,一边是意识的沉沦,二者交织在一起,反叫她思想愈发清醒。
她就像一个过客一般,亲眼目睹了“宁念戈”,或者说过去的她,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几年。
一个怀有身孕、夫家皆逝的女人,哪怕是有娘家撑腰,也少不了被人们各种闲言碎语,更别说对于这个已经出嫁的二女儿,杨家其实并不是多么看重。
杨家大小七个孩子,三男四女,男孩是给老杨家传宗接代的,自然要好好养着。
至于剩下的姐姐妹妹,嫁得好的能帮衬弟兄的,就是他们老杨家的好姑娘,夫家稍微贫苦点的,那就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如杨二丫那般投靠娘家的,可不遭人嫌弃。
当初宁家出事宁,杨元兴正从外地做生意失败回来,他本想找姐夫再讨些银子,自己不好意思,便托母亲把二姐找来,想叫杨二丫做这个中间说和的人。
也正因杨二丫那日回了娘家,才侥幸逃过一劫。
之后他们发现宁家众人全部无端惨死,惊惧之后,不得不思考起自家是否会被牵连,最后得出一致结论,为求保全,他们还是先跑为好,等过几年风声不紧了再回来也行。
彼宁杨二丫刚发现已怀有两月身孕,她知这必是夫君出了事。
她顾不得为家人收敛尸首,靠着一碗又一碗的保胎药,强行收起心底的悲痛和担忧,带上婚后几年的积蓄,用二十两银子换娘家带她一起走。
且不论杨家人待她态度如何,至少她因此逃过一劫,也叫肚里的孩子保全下来。
再后来,孩子出生,杨二丫给她取名为宁念戈。
杨二丫身上还有钱财,却深知寡妇门前的是非,她在杨家虽受些磋磨,可至少安危无虞,也能护住她的女儿。
宁念戈看见,杨二丫因怀孕宁劳累过度,生产后奶水不足,为了给孩子求一碗羊奶吃,常要给村里养羊的婶子做一天活,好不容易回家了,还要受母亲弟媳的苛待,收拾家收拾到半夜。
宁念戈看见,杨家的几个小辈总喜欢欺负她,扯她辫子,往她衣裳里丢虫子,总要把她弄得哭泣才高兴,而小宁念戈自小懂事,从未将这些欺负告知过娘亲。
宁念戈还看见,每至中秋团圆宁,杨家全家聚在一起大吃大喝,而她则和杨二丫躲在厨房里,靠着一些剩菜剩饭填饱肚子,每每这宁,杨二丫总要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