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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5页)

弹簧大声说:“邵然啊,十多年啦,我可算追着我家小白了。”他搂着昏昏软软的白杨,志得意满。

“你小子看不出来……是个大情种啊……弹簧……”我调笑他。

而他在那昏黄的满是蚊虫飞舞的灯光中,突然露出疲惫之色,带着兴奋过后的颓丧,自言自语说:“我看着白杨过成那样子,不忍心。当初她多漂亮啊,我看她过得不好……不忍心……”

他说了好几遍不忍心,脖子耷拉着,摇着头,瞬间让我感觉他的身心仿佛还未成熟就已老去,像一个青的香蕉,摘得太早,扔进果盘里搁久了,皮虽已发黄发黑,剥开一尝,内里却还是未熟的涩味儿。

“我知道你们当初都看不起我。我知道。但好歹啊,我还算挣回了一张面子……赢了白杨,我就觉得值了。以前过的那是什么狗日子啊?提着脑袋往刀尖上瞎跑。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图什么,总觉得对不起自己。”

夏日夜晚,我又困又乏,哈欠打得眼泪直转,却使他们误以为我为他们的故事感动至热泪盈眶——其实我已听不清他自言自语说的什么了。

只觉得,原来每个人的历史一铺展开来,都是一天一地的斑斓璀璨。像是在什么也看不见的城市夜空中,重重灯幕雾霾之后,其实有无数星星,每颗星星都在闪光,都在遵循不同的轨道,有不同的引力,属于不同的星系。

在这繁华的人世以前,天空清澈,大地翠绿,没有人类,没有爱恨情仇,一切是干干净净的原始。在人类创造了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历史,这么多爱恨情仇之后,天空渐渐变成今夜的模样,浑浊而迷蒙,正如红尘滚滚,掩埋着无数渺小的我们自己。

7

次年春节,还是在老家雾江,我遇到陈臣——居然就在公共墓地,大年初一。

他来给父亲扫墓,母亲陪在身边。中国的扫墓就是这样,毫无肃穆可言。在我见过了世界各地的墓地之后,不由得想,我的祖先该是多么害怕寂寞多么害怕冷清的民族——连死亡,都要轰轰烈烈,热热闹闹。

在他乡,再无比墓地更安静更肃穆的地方了。鲜花和蜡烛放在墓前,已是最热闹的祭奠。前来哀悼的人们,害怕吵醒熟睡的逝者,永远悄悄私语。

而在家乡,每年大年初一给外公外婆扫墓,鞭炮声十里之外可闻,四下弥漫着一片蓝色烟雾,刺鼻的硝石、硫黄气味,爆竹的红色覆膜炸成碎片,散落一地,声音一串接一串,“噼里啪啦”回**。尘嚣之中,更显凄凉。

墓地和当今的小区居民楼一样密集,拥挤,只留下墓碑与墓碑之间一条小小的过道。我忽然觉得,活在中国,生死之间,原来没有差别:都是一样的拥挤嘈杂,生前这样,死后还是这样。

我便是在那里,撞见陈臣。他发型、穿着变了很多,样子变得我差点没有认出来。陈臣眼睛通红,不知是被硝烟刺激还是因为情绪所致。这些年来他一向派头十足,回来一次一个样儿。虽然我大抵明白了他的路数是怎么回事,但在这个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世界上,我无话可说。

他明显没看到我。我径直走过去拍他的肩膀:“陈臣!”

他略带一丝犹疑,说:“邵然!”

“回来了啊?”我的热情与他的回避显得格格不入。

“就来烧个纸。”

“你现在在哪儿啊?”

我们短短对话,已经堵住了窄窄的过道,来来往往的人向我们投以抱怨。陈臣潦草地敷衍,说:“就在家啊。”

“后天弹簧的婚礼,你来不啊你?”

话音未落,我们就被挤散了。他没有回答我。

我一向抗拒中式婚宴的欢闹场面,觉得那虚浮繁华背后,空空如也,叫人莫名感伤。

但毕竟是弹簧结婚,新娘又是老同桌,我也就还是去了。在餐厅门口,新婚小两口肩并肩站在一起迎客,脸都笑僵了。

弹簧穿了西装,打领带,俨然一派老板模样,可是由于我对他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个蹲在家门口吞饭的小子身上,所以感觉很滑稽;新娘白杨,浓妆厚厚一层,华丽婚纱披着,几乎已经认不出她来——女人在浓妆和盛装的包裹下,全都一模一样。

偌大的餐厅,张灯结彩,一片喜红。十几桌客,喧喧嚷嚷,互不相识。我们老同学被安排在一起,但整整一张桌子,只有我一个人坐着。正在担心是否要落单,还好平义和邱天来了。陆陆续续又有一些老同学赶到,大家坐在一起,只是不见陈臣。

彼此互相不熟,我只能和平义、邱天说说话。另外几人打过招呼之后,彼此也就无话可说了。他们低头玩手机,头也未抬。

百无聊赖,我的目光向人群扫去。客人们都坐下了,弹簧和白杨站在台上,被司仪摆弄,各种低俗调笑,倒也热闹,四下一片俗世欢喜场面。旧同学重逢,都成了游子,都知道了天地之大,雾江再也拴不住他们。本以为又是好几年不见,彼此相会会很精彩,事实却不如我想象的那样。生活的变化就这样拉开彼此的距离,我们就如此溶解在命运之中,面目全非,无迹可寻。

司仪够啰唆,弹簧和白杨的婚礼过场终于走完,我们早都饿了,开始忙着夹菜吃饭。白杨挽着弹簧的胳膊,一直在大厅中穿梭,挨桌挨桌敬酒。等他们走到我们这桌来的时候,白杨和我们这些老面孔打招呼,笑容却凝固在看见陈臣的时刻。

陈臣到底还是来了。他大约混得更好了,一身耀眼,坐在我们中间,派头十足。

那瞬间她端着酒杯,目光像一星烛火突然被风撩动,意涵万千,点燃了往事。很快风止而烛静,她的目光又黯然了下去,在一种复杂的平静中,低头喝了酒。

陈臣看着她,礼貌微笑,端起杯,轻轻举了一下,以目光敬了她的酒,什么也没说。

我分明想起多年前的情形来——他父亲把他从家里的**捉下来,在大冬天晚上提到我们家门口,叫嚣要挨家挨户羞辱他。他全身只有一条**,冻得发抖,被揍得满脸是泪。

看到他们以沉默为往事干杯,我隐隐感觉我们开始了老去的第一天。

8

从婚宴上走出来,一个身影站在停车场,双手插兜,望着我。

我惊讶地叫出声来:“游冬?!你怎么来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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