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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4页)

白杨越说越轻,沉默下来。

这话如此熟悉,是谁对我说过。“不是你过不了他那一关,是你过不了你给过的心。”我也如是对她重复道。

白杨盯着盘子里的肉串儿,一脸黯然,说:“邵然啊,我真心觉得,一辈子,不是跟这个,就是跟那个,有什么区别?

“弹簧这人吧,这么多年,他对我也算有情有义了。以前,弹簧知道我跟老唐过得紧巴巴的,就经常带我出去吃吃饭,还给我买东西,要我穿好看点儿。我老公知道了吧,就没完没了地跟我吵啊,吵,说我看不起他,说我劈腿。我那个气啊。我就想,我都跟了你了我能看不起你吗?还不是他心虚,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你说是吧?有次又吵架,我就直接跟他摊牌了,我说:‘老唐,你别傻了,我劈腿的,不是弹簧,是陈臣。’

“老唐脸都绿了,把店里的东西都砸了,说我要遭报应的。

“然后,我们就离了。”

我不吭声,由她继续说。

“我是真的伤心。陈臣一年才回来一两次,我们就好一个星期,除了上床还是上床。一个星期之后他就会走。我知道他在背后干什么,他是靠吃软饭挣钱的,我其实最看不起这个。但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最痛苦的就是,我这么爱一个我看不起的人。

“真没指望他给我婚姻,他怕什么呢怕,怕我缠着他不成——每次他一走,就装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我真的受不了。一个大男人,太不磊落了。憋着这个事儿我难受啊,又没法跟家人说,又没法跟老唐说。弹簧其实什么都知道的,什么——都——知道。”

听白杨这样说,我心里突然感觉被什么击中似的,记忆变得格外鲜艳,纷纷复活一样,令我胸口绞痛,但我仍然默不作声,听着她继续说——

“其实陈臣的脾气跟他爸一模一样,暴躁得很。有时候嫌我管多了,两句话不对,跳起来跟我吵,还动手。真的跟他爸一模一样。

“我跟老唐离婚之后,单了很久。弹簧也不催我,他也在外面忙生意,但他照顾我,给我钱。我觉得我早就是他的女人了。

“有一次,他出去做个项目,在上海,突然急性阑尾炎做手术,进了医院。我飞过去陪他,照顾他,直到他把病治好。

“回到雾江,他抱着我,说:‘跟我过吧,我想照顾你一辈子。我也想你照顾我一辈子,我从十二岁就想。’”

为了不打扰她的倾诉欲,我始终保持缄默。

白杨继续道:“我就开涮他,我说:‘你别装了,你没结婚,但你睡过多少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跟我说:‘我又不是和尚,我早都把女人睡得都不想睡了,你该高兴,我真的已经过了随便就对女人感兴趣的时候了。总比我结了婚,还在外面乱来,要好吧?我是真的想定下来了。’

“我想起那会儿,陈臣他不是花么,老是气我,对我不好。弹簧每次回来都打听我的消息,还替我出气。我那时傻,还去骂他,叫他别多管闲事,其实人家是为我好。

“他真的很能干啊,有谁能想象,最后把厂子给拆了重新盖房子的人,就是他弹簧。”

白杨一边摇头,一边把最后一串儿藕片吃了,好像刚才那番话,彻彻底底是别人的故事,跟自己无关。

我的眼光因为疲倦而垂下来,盯着她细小的脚踝,被凉鞋鞋带勒出了浅浅的印子;红色的指甲油斑驳脱落;鞋尖露出的一小块底儿,已经脏了。但我承认眼泪使她看上去更年轻、更纯真,好像岁月的尘埃都被洗濯而去。

她擤了一下鼻子,提了一口气,眼睛朝右边的方向望去,目光虚无,似有似无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

“当然没有了。”我安慰她。

“我只能跟他结婚,我没地方可去。以前我想着,在外边受的委屈够多了,巴望着回娘家有个安慰。可我一回娘家呢,就是我爸妈的脸色,好像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好像我干了什么丢人的事情,扫帚倒了没扶起来,都能把我骂成白眼狼。”

白杨盯着我,说:“你知道吗,当你爸妈都骂你是‘贱货’‘赔钱货’的时候,你就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了,真的。我看你家里一直挺好的,你肯定跟爸妈什么都聊,不懂那种感觉。我就不明白,为什么电影里边,人家外国孩子都是宝贝,动不动就‘你真棒’,怎么我们中国的这些当爹当妈的,就成天都垮着一张脸呢?这儿不对,那儿不对,你看人家这个,你看人家那个……就跟自己孩子是个累赘、是个祸害似的。”

我没法再沉默了,赶紧劝她:“我可没跟我爸妈好到哪儿去啊。我小时候爸妈天天提着我的耳朵跟我说‘你看人家陈臣’,后来是‘你看人家李平义’——父母心嘛,其实也可怜。他们的期望……那是无底洞。我妈总说我‘你怎么老吃别人家的饭香’,我还想说呢,‘你怎么老说别人家孩子好’。话说回来,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你别跟父母生气了,他们那是恨铁不成钢,是气话,你怎么揪着他们一句气话不放呢!再说,也不是每个家里都这样的。”

“是……我就知道是我倒霉,摊上这样的父母;我父母也倒霉,摊上这么个我。恨铁不成钢,那也要把我看成一块铁啊!我觉得在他们眼里,我压根儿就是一块破砖头!”

她吃到这儿,突然没了胃口似的,把竹签往盘子上一扔,又喝了几大口酒。像定了选哪张彩票似的,说:“就这么定了!跟弹簧!以后不换了!他现在有钱了,对我又好,也知根知底。早点把借父母的钱还了,也就不欠他们什么了。”

6

我坐着,静静听白杨说话,就这么一句句地,半打啤酒说没了。

电话响了,她擦干眼泪,摸出来看了一眼,对我说“是弹簧”,就接了起来。

我对她比了一个去上厕所的手势,趁机赶紧去放水——为了不扫她说话的兴,我已经憋了很久了。

等我上完厕所回来,她已打完了电话,对我说:“弹簧一会儿就来接我回去。他也是应酬刚完……”

我赶紧说:“也不早了,不然我就先走了吧。他来了你们就好好聊吧,我不当灯泡。”

白杨却不依,一把拉住我,直直盯着我。她醉了,眼神如三月烟雨,淋漓尽致的温柔与盼望,如此熟悉,如此陌生,一瞬间令我想起曾经的柔山。我突然不忍,心里像被划过一刀,脑中一瞬间空白,生生被她拉得坐下来,离她更近了。她小鸟依人,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说:“头晕。”

我不好意思动,又不好意思不动,正在坐立不安,看见弹簧来了,我像看见救兵似的,伸手猛给他打招呼。

没想到他也喝醉了。

刚从饭局出来,一身酒气,比我们还浓。人喝醉了没有分寸:弹簧热情得过了头,几近蛮横,把我拉住,非得说再去喝喝茶,醒醒酒。

结果走了几条街,茶楼都满了。我们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马路边的花坛沿儿上,顶着一头路灯灯光,和灯光中盲目盘旋的蚊虫,毫无顾忌地颓坐,叉开腿,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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