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我一笑,我走近前去。好久不见,他留了胡子,面颊像被砍进去那样,瘦得棱角分明。他依然在美国,当年父母落马之后,他读不起纽约的学校了,退了学,在阿拉巴马州重新申请了一个大学,拿了全奖,本科毕业之后,又硕博连读。
我怎么也想不到,朋友当中最后一个一直往下读书的学术男,竟然是他游冬。
我问他:“最近怎么样?”
他笑笑,说:“还行。”
这一笑,眉宇间轻轻皱了一下,省略多少个中周折,一切自不用说。
在阿拉巴马州的日子,他没了车,寸步难行,每个星期得厚着脸皮蹭室友的车去大型超市购物,买足一周的生活必需品,酸奶、水果、蔬菜、面包、牛肉、鸡蛋、卷筒纸、洗发水。室友是基督徒,每个礼拜日在去超市之前都去教堂做弥撒,听布道,所以,游冬也就被迫跟着一起去。时间长了,他信了教,受了洗。
他曾经对我说,信主之后,心里预存了很多很多的原谅,每遇到一件让人生气或失望的事,就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份原谅来给它贴上,这样,也就没有什么负面的事还能侵入心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我过得很好。”
我将他带上餐厅楼上的茶室,坐下聊天。
“正好你回来了,一会儿我就去把剩下的钱还给你。真没用啊,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笔钱才还完。谢谢你肯借我。钱果然是人性的试纸。”
他明显没有想这件事,大方地一笑而过,问我:“你和柔山还有联系吗?”
我听到她的名字,心底已无波澜。侧过脸去望着窗外,目光游**在一片斑驳树影中,若无其事地说:“早没了。”
窗外传来一阵远处的警笛声,乌拉拉飘过去,有那么一瞬间让人疑心这是在纽约。
我问他:“你父母好吗?”
他说:“每次回来就看望他们一次。还好。”
他低着头喝咖啡,没再说话。谈话短暂停顿,陷入极微妙的氛围。
末了,游冬突然对我说:“我找到当初举报他们的人了。”
我一惊,说:“谁啊?”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移向窗外,说:“就是今天的新郎。谭黄。”
我的目光从杯口抬起来,盯着游冬,愣在那里,反复确认他是否在开玩笑。游冬却极其淡然,面无表情,他说:“没想到这个世界这么小,是吧?”
“你想怎么办?”我很紧张地问他。
“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办?”他目光如冰冷的钢,望着我。
我摇头,无话可说。
“从前,我觉得我信了主,内心预备了很多原谅,遇到一件事,就贴一份上去,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他说。
我点头,生怕惊扰了他的话头似的,不敢打断他。
“但这是骗你的,也是骗我自己的。心理学界有一个现象叫作隧道视觉。意思就是说,一个人,眼里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个目标和出口,只盯着它笔直冲下去,其余什么都看不见了,也不顾了。”
游冬继续说道:“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像个变态杀手那样,找人,找他的踪迹,制订复仇计划。一边制订一边又跟自己说我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但又过一段时间,我还是忍不住,还是想复仇。几年来我只做了这一件事,反反复复。你想象不到的。”他淡淡地说,好像只是一个心理医生在抱怨一个棘手的病人。
游冬望着我,极其绝望地说:“邵然,刀就在我身上,我折磨我自己八年了,我再不捅他,我就要被我自己捅死了。你不知道我这八年怎么过来的……你没有见过我的父母……在那里面的样子……”
他突然低下头,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五官都皱了,但没有眼泪。
“我是专门等今天他结婚才来的……可我就站在门口,把他们的婚礼看完了……也没动……然后你们出来了……”
我坐在他对面,一切突如其来,令人无言以对。我说:“游冬,做你内心的主人,别做它的奴隶。”
他低下头来,用一只手撑着额头,另外一只手捏着杯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此情此景令我想起些什么,我对他说——
“游冬,怨恨的力量有多强大,我是知道的,我亲眼见过。跟你说一件事吧,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也许不能改变你的主意,也可能对你没用,但我觉得,至少我该对你说出来。
“当年我们年级里两个最优秀的男生,一个叫陈臣,一个叫李平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