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斌,我知道我得到了很多,这要谢谢你。我一直都在获,一直都在得……老话都说,吃力的不挣钱,挣钱的不吃力。其实我真的挣得不吃力,真的。别的年轻人可能在大楼里面一层一层挨家挨户敲门找客户,在加班加点赶工、熬夜,在洗盘子,在种地,在搬砖……我一开始就入了这行,玩的都是钱生钱的游戏,来得轻易,走得也轻易。说句不好听的,我得太多了,哪天老天就一并连命都给我收回去了。
“你知道我一直没有找对象。以前是我没这个时间,现在是时间有了,心思没了。而且……其实我很软弱,我连要和她一起生活的勇气都没有。
“你不知道,她是个残疾人。小时候车祸,截掉了一条腿。我们从小一起读书,都是邻居。高三的时候,是同桌。我发现我喜欢她,就像断指一样要自己断了这个念头,因为那时我要读书,我要考学校。
“当然,后来出了那么多事儿,我也就淡忘了。我受伤之后复读,之前那一届的,都各奔天涯。那一年我过得心清如水……事实上,从那之后我一直过得心清如水。但我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没有杂念?我知道我喜欢她,但是她是个残疾人……我怎么……我怎么能和一个残疾人在一起呢?我们怎么生活呢?我怎么负担得起她的生活呢……万一我们彼此不合怎么办……你知道的,生活太现实了……
“太现实了。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告诉别人,说我喜欢的姑娘是个残疾人。
“后来我想,可能是我爱得不够吧。爱一个人够深的话,也许这不是个问题。我很后悔年少的时候把那个念想给掐了,真的……人一旦过了少年时候,就再也没有那个心去奋不顾身了。什么爱啊,感觉啊……长大之后,在现实看来,都是锦上添花。你得有这块锦,才能添得上花。
“以前是我没勇气继续,现在……我是没勇气放下。
“这么久了,那个念头就像一根韧带那样,拉拉扯扯,有时候粗,有时候细,但是从没断过。现在我生活稳定了,有这块锦了,我就琢磨着,是不是该添朵花了?这几年我每年年休都去见见她,她也没有对象,我觉得自己慢慢走下去,试试彼此相处,也许有希望,也许我能更肯定我的感觉……等我们都肯定了,我们才能在一起。
“但是今年她告诉我,她心里有人。我觉得我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我都从来没有想想,人家是不是喜欢我,是不是就愿意和我在一起。这么久了,我只是每年去看看她……又不说穿……把她当成什么了?
“好像潜意识里就觉得,她是个极端的弱势者,她是没有选择的。当我喜欢她,她就应该,她就注定,就得乖乖在那里等着我,等着我慢慢犹豫,慢慢权衡,慢慢考虑得失……哪怕我什么都没表示,她也应该为还有人愿意喜欢她而感恩戴德。
“我才发觉我的心真冷啊,真狠。这么多年,冷静的生活和工作把我变这么狠了。”
平义深呼吸几口气,眼里渐渐湿润了。
付斌沉默着,烟屁股快要烫到手指了,依然没有察觉。
平义继续说:“我想过很久了。挣钱这样的事儿,没个尽头的。今天我赢了一千万,别人赢一个亿,还有人赢一百个亿。真的没有尽头的。犹太人有句谚语说,裹尸布上没有口袋,说的就是,钱再多,也带不走。带不走多愁啊,所以有这么多什么奢侈品啊,这啊那啊,都是为这种愁钱花不掉的人准备的。一件衬衣,算它材料、人工、耗能、运输、税收、通胀、广告投入,撑破天了,最后值五百元,对吧?放到店里去,标价一万。有钱人就开心了,看,又多花掉了些,又多些人买不起,恨不得自己再画两个零上去,全世界就自己一个人买。
“付斌,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啊。你看我一柜子衣服,都是几十块百来块一件的,全都一模一样的衣服,还有鞋子也一样。我挣这么多钱来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要有个家庭,我还能往我家人身上放,现在我连家庭的影儿都没有。
“父母是早就给够了,他们就成天担心我,因为他们觉得我挣了这么多钱,肯定好累。他们不要钱,只是不想我累,搞得我都不敢跟他们打电话,一打电话他们就会说,早点睡啊,别太累啊……”
“付斌,你放心,我是不会走回头路的。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你的讲座之后,很受震动,看了你列出来的专业书,决定做这一行,并开始投简历。那会儿我刚毕业,就租了一个筒子楼里面的破单间,投行都不要我,甭提多沮丧了。那天回来,外面下着雨,湿漉漉的,我回到家,就站在那个破走廊的尽头,一眼望过去,又黑又脏又旧,锅啊,湿衣服啊,什么都有。我当时就想,我不要我这一生就像一条破走廊一样,连个拐弯都没有,一眼看穿到底。
“就是在那一天,我给你写了邮件,你回了我,我们才见了面……
“干操盘手的这几年,我感觉我又沿着一条走廊走了很久很久,想拐个弯了。
“说实话……嫂子和孩子病了之后,我更觉得,人生太短了,太无常了。健康啊,生命啊,这些平时习惯了理所当然的东西,一瞬间说没就没了。
“我不想还没来得及看看生活和工作之外的东西,就发现我的时间透支到了尽头。现在我天天晚上回去,心里全是杂草,空空****的。我想找些东西把它填满一点。
“我觉得我去‘无国界医生’是对的。我想很久了,只是我从来都没有说出来,所以让你们觉得这么突然。对不起。”
平义说完这一大番话,天色都晚了。
付斌一声不吭,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
在冗长的沉默之后,付斌以疲倦而懒散的声音,冷冷地说:“你现在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就敢去什么‘无国界医生’,只不过是因为你的成功来得太轻易了……如果你跟其他年轻人一样,一路打工,做苦力,洗盘子,才爬到今天的高度,年薪四百万,有房有车……你就不会这样做了。”
“可能吧……”平义自知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他,只能放弃,徒劳地叹了一口气。
末了,平义又补充了一句:“那么……老天偏让我这么轻松,一定就有他的用心。”
11
人不会觉得自己不幸,如果他没有看到别人过得更好;人也不会觉得自己幸运,如果他没有看到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活着。加入无国界医生之前,平义前往伦敦修了一年英语培训课程。
总算是领教了伦敦为何是伦敦。冬日下午三点,天色就垂垂变黑,像个敷衍塞责的看门人,早早下班锁门了事。许多人因为伦敦缺少晴光而患上季节性抑郁。平义也感觉相当低落,因此选择锻炼,常常顶着夜雨沿着河边散步,猛走,走到全身大汗。夜晚的伦敦灯火斑斓,已没有十九世纪的气息,他住的又是新兴区,过于现代,与一切大城市无异,缺乏诗意。到了圣诞的时候,一个人开车去了剑桥。深夜踏着大雪在剑桥散步,走了将近一夜,筋疲力尽。累了,抹掉长凳上的雪,坐一坐。一坐又冷,又站起来走。节日期间,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商店全都关闭,好像人类遗弃了这个星球。他在雪地中给邱天发短信,脱掉手套,手僵得一个字都按不出来,遂试着拨通了她的电话,但无人接听。
回到伦敦,极其偶尔地,平义去小赌场豪赌。那里总聚集着一帮有钱的留学生,几乎每天都来,每每输赢便大呼小叫、张牙舞爪。但平义总是一个人来,默不作声把玩筹码,人们都以为他是日本人。他喜欢独自忍受输到手心冒汗、心跳慌乱的感觉。有时候也赢,赢也赢得心跳加快、血往上涌。原来赌徒的心态就是这样的,至此他终于心满意足地体验过了,毕竟在他的操盘手职业生涯中,他从未赌过一次,从未。原来人要成为一个赌徒太容易了,他想着。对于这座沉重古老的城市,他需要用一些方式来感受自己的活着。
来年,春天像迷路了似的,姗姗来迟,偶尔露一点晴光,一阵风过后又阴了下来。到五月,气温一降,还要依赖暖气和毛衣。在那一年,因为缺乏压力,上课也显得极尽悠闲,没事儿的时候去图书馆看书,闲来四处走走。一想到不久之后他将深入人类社会最悲惨、最落后的地区进行援助项目,他便对这个世界的贫富分化感到触目惊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几千年了,一点变化都没有。当富豪的用人在WholeFoods[14]超市挑选新鲜而昂贵的食品之时,非洲无数饥荒儿童,因严重营养不良而全身皮肤干糙爆裂。在Harrods[15]商场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光鲜男女享受花钱的乐趣,而在刚果(金)与卢旺达接壤的边境小城戈马,种族大屠杀之后,紧接着是霍乱爆发,尸横遍野,一杯洁净的水都找不到。
为了人类的患难,一九七一年,一群法国医生创立了无国界医生。此后的几十年,无数人参与到这个独立的专门从事紧急医疗援助的人道组织中,影响力不断扩大。一九九九年,无国界医生获得当年的诺贝尔和平奖。那是一些催人泪下的故事,然而参与者所体验的,与拯救者或英雄主义等字眼,全无关联。无国界医生们多来自和平而美丽的发达国家,欧洲居多,深入到饱经战乱、饥荒、病疫肆虐的地区,亲身经历子弹擦过耳边,持续饥饿,昼夜高温,臭气熏天的旱厕,十五天不洗澡,在最简陋的临时设备条件下一夜做四台截肢手术。
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能免除人类的患难,不能免除饥荒、瘟疫、战乱继续发生……但他们通过这些所作所为,对生命有了某种冷静而客观的透视,因此获得内心的平静与强大。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