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平义耐心等候着。终于两行字在屏幕上跳出来,她说——
“我是个没有选择的人,平义。我没有选择,但我仍然是有心的。
“而我心里是有人的,一直有。”
平义愣在那儿,心跳加速,不知如何作答。他猛敲退格键,消去了刚才那句话,又问:“是谁?”
对方无回音。
沉重的寂静。平义呆坐电脑前,直到看着她的头像变成灰色,系统提示:对方已脱机。
晚上平义无法入睡。感觉心已经要被疯长的野草所彻底掩埋。午夜十二点一个人起来看DVD,“噼里啪啦”地挑选一番,拣出一张《OimeinAmerica》[13],一部漫长的,关于友情、爱、忠诚与背叛的故事。看到一半,又把碟片的包装壳拿过来端详,果然是意大利导演的作品,不论画面、音乐、叙事节奏,皆似足《教父》。
夜深了,困倦地闭上眼,缩回被窝里,电视屏幕没有关掉,只剩背景音乐的小号之声,排箫之声,单簧管,钢琴,小提琴,重复同一段凄切的旋律,像久远的梦的回声,余音绕梁。
“你无法知道你多爱一个人,直到你失去了她。”不知在哪里读到过这句话,他曾经嗤之以鼻,随手将书本扔到一边。
如今,在这个夜晚,这句话却突然跳进脑海。闭着眼睛辗转反侧,困倦不堪,却还是睡不着。他起身来打开电脑,给邱天MSN留言:“给我一次机会,我爱你。”
平义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呆坐。就着电影原声,音乐使得这一刻显得尤为伤感而动容。
那一趟的年休,他独自去了香港。本来是为了看看那边的情况,约好一个业界前辈谈谈去那边发展的可能性,结果对方有急事去了北美,临时失约。
命运的引导,冥冥之中充满巧合与既定,多年后他回过头来想,的确是这样的。那个下午他独自坐在咖啡店里,手机里已接到对方不能再到来的消息,正在为空跑一趟而感到沮丧,不知接下来作何打算,顺手拿起书架上摆着的一本繁体版的《写在救援侧面——无国界医生的故事》,权当打发时间,读了起来。
这一读竟一口气从头读到尾,热泪盈眶。内心那种起伏跌宕,恰如多年前第一次听完付斌的讲座,接触到金融。
书刚读完,一道光线突然不知何处射过来,直直地照进他眼里,险些让他睁不开眼睛。他一惊,抬头,见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口的林立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看上去绚丽异常;光线于瞬间达到一定角度,被某片玻璃反射,竟然就这么直直地劈进他的瞳孔,带着一种极为玄秘而诡异的启示感,叫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就这么久久坐在原处,眺望着船艇在港口游弋,拉出一条条白浪。夕阳踮着脚在一块块玻璃幕墙上跳跃,瞬间幻化成流动的华光异彩,一直流进水面的碎金中去,仍旧跳跃不止。
好一片太平盛世,仿佛将会永垂不朽。见不到股灾时的人心惶惶,见不到历史的百味杂陈,甚至见不到人间哀与喜。
他合上书。而与此同时,冥冥之中,命运冲他打了另一个响指。
10
半年后,他终于完成了辞职、工作交接、出国手续等繁杂事务,决意去英国自费接受一年的英语培训,之后成为无国界医生组织的一名后勤。
付斌惊闻他要走的消息,一路反对到底,还是没有用。他几乎带着哭腔说:“我老婆孩子都病了,公司正想交给你,我这么信任你,你居然在这个时候要离我而去!”
平义望着他,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我从来没有因为利益离你而去。”
付斌冲他发火:“你以为你很高尚吗?!你这是对我落井下石!你这是没有回头路的!”
平义一脸淡然,说:“我从来不打算走回头路。我只想走我从来没走过的路。”
付斌气得拍了桌子,说:“我认准你一辈子理性,聪明,谨慎,我从来没想过你居然做得出这么冲动大胆的事情来。你要后悔的你!”
平义坐下来,也拉了拉付斌,要他坐下来。付斌不肯,气势汹汹。平义也就作罢,静静地说:“付斌,你教会我的,我从来不会忘记。但是我真的不想……几十年之后,我回过头来看,人生一无所得。”
“你怎么会一无所得?你得到了多少你同龄人累死累活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道吗?你看不到你住的房子,你开的车子,你每年的薪金和提成。有几个年轻人能够在毕业几年之内就像你这样成功?过得这么好?你看不看得到是谁带你入行?”
“付斌!你听我说!”平义头一次提高了声音,打断他的话,让他吃了一惊。
“付斌,我不想这样戳你痛处,但你看,我们得到了什么?你奋斗二十年,是,你很成功,但现在嫂子和孩子都病了,一治病就把你挣的东西全都洗干净了……你这样硬扛着,硬顶着……万一你也累出病了……”
付斌的脸色变了:“你在说什么呢?!”
平义挥挥手,说:“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会说话。我是想说,人只有这么一辈子,奋斗这么一场,为的是什么?我可能一开始就没有想清楚,但我现在想清楚了。”
付斌盯着他,露出疲态,颓然地坐下来,陷进了皮椅子里面。坐下来之后,目光在桌面扫来扫去,伸手摸到了烟和打火机,抓过来点燃,抽了一口,狠狠地吐出烟雾,偏着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平义,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平义像个来面试的孩子,坐在付斌的大班台对面,整理了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娓娓地说:“我以前很不起眼,那时我们学校最厉害的是个叫陈臣的男生。他爸爸和我爸爸是教同一个班的老师。他爸爸性格很怪,性格越怪就让他越倒霉越不顺,越这样性格越怪……你懂的,恶性循环。
“我十六七岁的时候,成绩起来了,一直拿第一。他爸见不得儿子落后,又气不过我爸老是评上先进,憋久了,就爆炸了,最后拿榔头朝我头上砸了两下。他以为我死定了,然后就当场跳楼自杀了。
“但我没死,我还是考上了学校。那件事之后,我爸爸老了好多。他从此吃斋,信佛,打坐,练太极。他对我说,一生得失,是个定数。得了,必失;失了,必得。他要我平平安安,有义有节地过完一辈子,就像我的名字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