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斌给他开门,阴灰面色,也没打招呼,点了一下头,算是让他进来。嫂子见他来了,像鬼似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声不吭,去了孩子的房间,关上门。
付斌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全无一丝精神。
平义问:“这是怎么了?”
付斌出神地盯着墙壁,很久没说话,末了,像想起什么似的,才答他,说:“孩子病了。”
“什么病?”
“前段时间孩子老是感冒,我们也没在意。后来脖子上的淋巴肿了,送去医院,说是淋巴炎,就给输液。输了三天了,抱回来,一点都不见消肿,夜里突然呼吸困难,吓得我们半死,又送去医院,再检查,发现淋巴组织都成了粉末状……医生说可能有癌变……今天刚刚打麻醉,做了活检,过三天出结果。”
“癌变?才两岁就——”
付斌还算镇静,只是阻止他:“你什么都别说了。”
平义愣在那儿,坐立不得。嫂子关着门,没出来。
三天之后,孩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淋巴癌。
付斌只觉得晴天霹雳,拿不出一个适当的表情来应对这个消息,面皮上的肉颤抖着,似笑又似哭,说:“医生,可能出错了吧,孩子才两岁,怎么会……”
医生直接问付斌:“是不是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搬了新家?”
付斌失了好久的神,才碎碎叨叨地说:“我专门买了大房子……想着有了孩子家里宽点儿……装修费了好大劲……”
医生惋惜道:“你们搞些什么花里胡哨的装修啊!新生儿怎么受得了那些化学物质?!都没开窗散散就直接搬进去了是不是?”
医生直叹气,付斌如遭五雷轰顶,半天回不过神来。
直到医生用手推他,唤他回过神来,他才听到医生说什么:“我强烈建议你们大人也做做检查。”
谁都没有想到,这一查,彻底掀翻了付斌的生活:他的老婆也得了乳腺癌。
平义从来没见过付斌要垮下的样子。从前,他带团队刚起步,累得半死,公司如一叶小舟,风里来雨里过,头寸没把握好的时候,赔掉几百万几千万,仍然面不改色,不过是果断平仓止损,迅速调整策略,从头来过。这般跌宕惊险,仍未见他有一丝颓丧,起码在人前,从来没有。
平义加入团队的时候,他已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像个熟练的一身赤铜色粗糙皮肉的老水手,孤帆浩海,一马平川,一心要与命运拼个高下。
而生活的风云诡谲却击中了他,当头两棒打下来。平义第一次亲眼看到付斌哭,就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双手捂着脸,再放下来的时候,眼睛就通红了。
付斌就着满是眼泪的手,一把顺着额头向后抹了抹头发,目光扭向窗外。
那个夜晚,还是在他们常常吃饭的那个小馆子,人声依然鼎沸,厨师依然忙不过来。
付斌环顾四周,说:“你看,这么多年了,我看人没看错,看事儿也没看错。但我竟然把生活看错了。我一直觉得胆大心细,往前拼就是了,但我还是大意了。这招儿太狠了,后院着火……我现在才觉得,人跟老天讲得与失,真是讲不过的,真的讲不过。”
付斌猛烈抽烟,愁眉苦脸。
平义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还能怎么办?治呗。”
付斌掐灭烟头,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对平义说:“平义,以后我顾不上来的时候,就会更多了。你要替我把团队给带着往前走。一切就交给你了。”
平义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9
工作第五年,他照例联络邱天。在MSN上,他说:“这个月底我去看看你吧。”
邱天在电脑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打出一行字:“平义,你还是别来了。”
他愣了一瞬,问:“为什么。”
隔了一会儿,邱天回:“那么你来,又是为什么?”
平义死死盯着屏幕,不知如何回答,不知不觉皱眉,皱得眉头都酸痛起来。
生平第一次他突然想抽烟。原来有时候人突然抽烟,不过是因为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在键盘上打出:“因为我爱你。”他手指放在回车键上,似触非触,始终犹豫着不敢发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