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义修完英语课程之后,去香港参加无国界医生面试。
评核员问他:“你为什么要参加无国界?”
他坦然地摊开手,说:“为了人生经历。为了想做一些好事,有意义的事。”
评核员微微皱了皱眉,翻看他的履历,说:“从条件上来说你合格,但我不能保证你真的准备好了。我们最短也要求是十二个月的工作时限。”
他说:“我知道。我想我准备好了。”
评核员说:“你要明白,我们所做的,不是提供一个GapYear[16],让你逃避对生活的不满意,如果是那样的话——”
平义打断他,说:“我知道。”
原本要派遣他到乌兹别克斯坦进行耐多药结核病的诊治项目,但海地突发大地震,人手急缺,他被派遣到海地。
震后的海地彻底沦为无政府状态,机场几乎报废,无数救援飞机在空中盘旋良久,无法获得地面的降落通信支持。无国界医生的飞机飞到海地,在空中又盘旋了两个半小时,出于安全考虑,被迫降落在邻国多米尼加。降落之后,医疗人员迅速赶往无国界在太子港的临时医疗点。平义与一名来自丹麦的后勤人员一起,负责将冷藏的药品和器械运过去。
平义的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放眼望去,一片废墟,活人和死人几乎分不出来,尸体和肢体残片随处可见,垃圾和污水在烈日下发酵,臭不可闻。整个无政府状态下的太子港,根本没有接应系统,救援显得混乱而力不从心,卫生条件之差,随时都有爆发疫情的可能。来自世界各地的救援物资根本无法有序发放,一律遭到哄抢。
在他们到来之前,平义读到过新闻里面对当地灾后情况的描述,图片带来的直观,也仅仅停留在一个印刷平面;至于伤亡统计,那只是一个数字,毫无真实感知的数字。直到亲眼所见那一切,才知道是另一回事。失控的人像野兽那样扑过来,全身黑得只见眼白和牙齿,暴烈地冲他叫喊着什么,眼珠快要爆出一样狰狞。有的则刚从地下被挖出来,是死是活不知道,全身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连牙齿都看不见,如同泥俑。几具缺少部件的残破尸体堆在一边,无人理会。壮年男子们持着手枪,见到东西就抢,他们追上一辆货车,跳上去把一箱箱饼干和水往下面扔。箱子砸中一个妇女,妇女应声而倒,冲妇女哭奔而来的一个小孩,则被混乱的人群踩在脚下。平义盯着那个孩子大声呼救,但他几乎冲不过去,没有人听到他的呼喊,甚至没人当他存在。小孩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们只有一辆车,好不容易将人和物品都运载上去,开到一半却突然爆胎,甩出道路三十米远,撞上坍圮的墙,还好没有出人命。技术员和司机跳下来,拼命抢修汽车。货物甩了一地,一群野兽一样的难民冲过来,疯抢一通。平义冲下去阻拦,极度混乱中他被钝物砸得头破血流,但他几乎没有感觉到痛,以为是汗水,抹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手上猩红一片,血像汗一样从睫毛上滴下来。
他大叫着:“药品!药品!不是食物!不是食物!”但人们不管,他们拿去也没用的东西,也抢。
好不容易保住了大部分药品,这边厢,汽车损坏严重,修不好了,只能在原地等待续接车辆。烈日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干冰保存箱内的药品再不进行冷藏,就要失效了。他们坐在原地守着物资,一个同事帮平义简单处理伤口。
等第二辆救援车辆赶来,已经是傍晚。将物品运到医院冷藏储存好,编目,登记,还没弄完,就到了半夜。临时医院的柴油发电机超负荷运转,下午已经坏过两次了。唯一一名技术员为了维持供电供水,几乎三天三夜没睡觉,眼睛里全是通红的血丝。
平义这时才知道,自己犹如《牛虻》中那个除了有一双会弹琴的手之外一无所长的青年,能做的事如此有限,能不给他们添麻烦,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今天我见到了地狱。”
平义在日记本里写着,刚写完这一句话,才发现自己双手颤抖,几近握不住笔。搬了一天的物品、病人、尸体,双臂几乎废了。
一位来自比利时的同事走过来,为他消毒,重新包扎头上的伤口。一夜忙碌,他都没来得及处理伤口。等她仔细为他消了毒,包扎好,问他:“你感觉怎么样了?”才发现,平义已经原地睡着了。
在太子港,他待了三个月。没来得及适应这里,就加班加点开始工作了。无国界医生前线团队的岗位各有专攻。平义作为财政人员,负责拟定财务预算和撰写财务计划,控制预算,监督、训练和管理员工,还有办公室管理和日常行政等工作。每次疫情突发,大量物资采购需要,在混乱狼藉的太子港运送大批金钱,都忙得人仰马翻,心惊胆战。除了他之外,另外一名来自台湾的后勤人员负责安装供水系统、过滤系统,维修天线、通信设备,修发电机。每天整理药品和医疗器械库存,向总部订购缺需的物资,确保及时供应。还有层出不穷的粗活儿、杂活儿和意外情况,等着他们处理。就在那座临时医院,平义亲眼见着孩子的腿被截肢,术后睁着圆圆的眼睛极其无辜地看着他;亲眼见着因产道被压迫过久而患上**瘘管病的妇女,下身感染散发恶臭,撩起衣服来全身都是被丈夫暴打过后的青一块紫一块;亲身经历霍乱疫情爆发,病人睡在**,悄无声息,脸上爬着几只苍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了。
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生老病死,但是他却没有时间去感受,因为太忙碌,太疲惫,每晚干完活儿,累得坐在椅子上就能睡着。他只给邱天写过一封信,是他突然发了高烧,刚刚好转的时候。那天他难得休息了一天,竟然第一次看到太子港的日落。那轮落日如此鲜红、壮丽,正缓缓沉入海平线。若不是因为眼前的灾后惨状,那应该是一场美景。
就着这美丽落日,他吃到了一点白水煮的青菜,感觉这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一顿晚餐。从前他多讨厌吃菜,现在太久没见着新鲜蔬菜了,溃疡得嘴唇上全是燎泡,痛得几乎无法开口说话,严重的便秘也已经无法忍受。
他就着落日,找了支笔,在病历单背后写了一封很短的信给邱天,说:“等我从海地回去,我一定要去见你。”
由于控制及时,震后霍乱疫情没有大规模扩散。为避免救援人员在同一地点承受太长时间的高压工作,无国界医生的紧急医疗任务以三个月为上限。三个月后,太子港仍是一片废墟,政府低效,重建工作还没见影子,但伤亡救援已告一段落。总部派了新的团队接手长期医疗工作,平义他们在等待被分派到其他地区。抓着这个间隙,平义第一时间订了机票飞往苏黎世。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跨越茫茫大西洋。夜里,机舱里熄了灯。他朝舷窗外偶然一望,看到黑暗无边的洋面,突然有一片璀璨灯火,诡异至极,又壮丽至不可思议,像一片星辰坠落至此。邻座的人对他说,那是美军基地。
漫长的旅途中,他昏睡过去又醒来,混混沌沌,回想过去这三个月梦一样的日子,感觉像乘坐一辆破得快散架的卡车,昼夜在凹凸坎坷的山路上狂颠。他是把一生要见着的生老病死都见了。眼下他只觉得,能好好洗一次澡,喝一盆青菜汤,吃上几个水果,痛快地排一次便,睡一个整觉,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又是在苏黎世,平义风尘仆仆地,只带了一个包,在机场见到邱天。
她几乎没能认出他。海地三个月,他一下子老了十岁似的,皮肤又黑又糙,嘴上全是燎泡、结痂。她摸着他凌乱的长发,说:“带你去剪剪。”
他说:“算了,不用了。你就在家里给我剪吧。”
那个晚上在她的家里,她给他剪头发。邱天说:“你还真找对人了。这些年我都自己给自己剪头发。这里的理发店贵不说,还总是剪不好。”
就这样,他说:“邱天,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