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车人不依:“你想逃逸你?还不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找交警!你不找我找!想坐牢你就跑吧你!”
陈臣苦着脸说:“这么晚了,这么大雨哪儿来什么交警?你这是为难谁啊,我又没碰到你,这又不是我的车,你给前面撞那么大个坑你赔得起么你?”
“我赔?你还让我赔?!”骑车人剧烈地指着自己胸口,双目暴突,叫得破了嗓子,声音都变了。
陈臣全身都淋透,气得叉着腰弯下来,真是遇到鬼了——他正万念俱灰,六神无主,这时车的后窗打开了一条缝,原野以极其平静的声音,说:“好了,两个小伙子别吵了。你,”她以目光点了陈臣,“你过来,把这个给他。”
她递过来一沓钞票,陈臣接下。
厚厚一沓。一下子就安静了,没人吵了。摔倒的骑车人竟然萌生一脸好奇,偏着头,目光绕过陈臣,不知道车内还有一个女子。
陈臣转过身来,见骑车人还在瞄车里,没好气地把钞票塞给他说:“这些都给你!这事儿就算私了了!我还得把人家送回去!”
陈臣说罢收起地上的伞,转身准备上车。
骑车人拿过钱来,低头一看,点数的工夫,陈臣已经上车了。骑车人还坐在地上,点完数儿,不甘休地大吼:“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给钱就想了事儿?欸欸,想跑是不是?”
骑车人腾地一下子就从地上站了起来,不肯善罢甘休地跟上前来,“砰砰砰”地敲打车窗。他一边敲打一边叫喊,声音却被车身隔离,瓮声瓮气的。
车后座上,原野对此有明显的不耐烦,对陈臣说:“好了,快走。小心点。”
“欸。”陈臣应着,径直开走。开出一段,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那人还傻站在大路中间,冲他们张牙舞爪比画着什么。
终于开到了宅子,阵雨的劲儿已经过了,淅淅沥沥的。陈臣把车停下来,直到这一刻,他的手都还在抖。
陈臣赶紧下车,打好伞,绕到右边为她打开车门,伸手体贴地遮住车顶,以示小心碰头。
他只是个代驾,为何不自觉间就做到这一步,他也没想明白。
伞下,原野看到他浑身完全湿透了,面庞俊秀得简直像假的,表情极为紧张,有一种孩子般的无辜,很是惹人怜。
她说:“进来吧,换套衣服。”
“不了,”陈臣赶紧说,“真对不起,修车的钱我会赔您的,您……别告诉我主管好吗?我叫陈臣,工号229。我明天就赔您。”他有一丝讨好和哀求。
原野脸上有极其疲倦的表情,明显意不在此,又有不屑,只对他说:“好了,别闹了。进来。”
她的手轻轻招了几下,示意他跟上来,有些像在招呼一条令人无可奈何的调皮小狗。
她的气场叫他完全无力违抗。
菲佣殷勤地打开了门,迎他们进来。就这样,他走进她的宅子,灯光打亮的一瞬,室内是一派意料之中的整饬奢华。那一刻似曾相识,他觉得极为熟悉——噢,是的,他突然回忆起,十八岁时,头一次去母亲的家里,她打开门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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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佣带他洗澡,又带他去更衣。陈臣一声不吭,默默跟随,像十八岁时初到母亲家里那样,拘束得小心翼翼。
换好衣服出来,原野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目光却朝他看了过来。
菲佣给他们倒上了热饮,当杯子殷勤地递到原野面前时,她道了谢。这个细节使陈臣对她更有好感。
在他的成长中,没什么人会随口说抱歉、说谢谢。
她低头喝水,手指轻轻握着杯子,微微旋转,目光越过杯口,看着他。因为酒后微醺,她的神情显得格外柔软,富有意涵。
陈臣有一丝慌乱,低声说:“真的对不起,我一定会赔您的……”
她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
这笑容叫他难忘。那一刻陈臣从未如此渴望成为一个富人——他突然感到,如果足够有能力,他也会选择这样的女人。她有一种铅华未尽之美,因为有光阴的打磨,所以显得足够贵气、持重。他一直以为自己没什么异性拿不下来,到现在才头一次仰望到陈列柜上伸手够不着的珍品。
“你多大了?”她问他。
“二十二。”
“怎么出来开车?”
“工作……挣钱啊……”
“平时像这样开到这么远的地方,你都是怎么回去的?”
“……走回去……坐地铁回去……总有办法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