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与君花底共风光 > 第八章(第2页)

第八章(第2页)

他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具皮囊英俊、挺拔,人见人爱。而那双手,却如此直白地暴露了他的童年、少年——他咬手的毛病,怎么都改不了,倒剪皮经常被撕得七零八落,出血,指甲也被咬得参差不齐。

读到一本心理分析,说,咬手指的毛病,与童年时期的焦虑、压抑、情感缺失有关。

他对此深信不疑。

没人可以相信,那样一双难看的手,属于一个三岁就开始练钢琴的俊秀少年。三岁那年父母离婚,母亲留给他一个泣不成声的背影,从此再无消息,取而代之的,是钢琴。

第一次坐上琴凳,脚下要放凳子垫脚,屁股下面要放书本垫高,不然连琴键都够不着。新鲜感只持续了一个星期,他就厌烦了。然而父亲持之以恒,寒来暑往,风雨无阻,哪怕陈臣发烧三十九摄氏度,仍然被父亲从被窝里拽出来,拖去上钢琴课。如此十年如一日,从未耽误一次。

童年时代,每一天晚上,在院子里其他孩子尖叫追逐的欢闹声中,他坐在琴凳上,练琴。父亲手持一根棍子,守着他。枯燥的练习曲教程一本又一本,像《新闻联播》那样没有尽头,两年练完拜厄,之后是车尔尼599、车尔尼849……299、740。

他恨钢琴,恨不得一把火烧掉,或砸烂。

至人生十八岁,他所有的努力,都在于和父亲作对,并从自己身上抹去父亲的影子——可他渐渐发现,不论如何努力,他仍旧是那个雾江教书匠的儿子,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个性,脾气……他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迟了。

大约就是因为性格的问题,他和女朋友都长不了,而托长相的福,他也从来不缺新的。久了也就渐渐无所谓,和那帮狐朋狗友在一起的时候,话题无外乎是回顾上个星期睡的那些女仔,谁的身材最好。为了在那个圈子待下去,他早早学会了一口溜圆的本地腔以掩饰自己的小城出身;若被问起家庭,他就搬出继父的官衔。

到毕业,生活仿佛一把收起魔毯,他才知道好歹——找工作一路碰壁,最后好不容易在高级商场当泊车小弟,其余时候做代驾,收入还算过得去。

出入奢华商场的人们将钥匙甩给他,他负责殷勤微笑,小心地泊好。盛夏天仍然是西装革履,戴白手套,站在停车坪墨绿色大伞下。不能让客人看到汗水;接过钥匙时要鞠躬和微笑,态度要殷勤但须与客人保持距离;要记得将防尘袋套在驾驶椅座上,方才可以上车;关门要轻。

在一个客人与另一个客人之间,他们几个年轻小伙子站在伞下,无所事事,聊些车子和女人之类的话题,或者背地里讥笑某个顾客的寒碜。

这份工作对陈臣来说,只要别碰到大学时那帮朋友,就还挺好,反正他很喜欢车。

3

那天陈臣被公司派去为原姐代驾,在等了两个多小时之后,他睡着了。一声雷鸣,像大地裂开似的巨响,紧接着电话声音大作,把他惊醒。饭局终于完了,原姐打来电话,要他立刻到餐厅来碰头。

陈臣迅速整理了仪表,下楼走到餐厅门口,一眼看到一位女子,黑色小礼服裙,长卷发,背影高挑。年龄应该不小了,看上去却很年轻。她刚刚送走全部客人,陈臣迎上去,说:“请问您是原姐吗?我是代驾小陈。”

她转过身来非常客气地对陈臣说:“真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对她的客气和温婉感到十分意外,一扫等待的烦躁,直说:“没关系,没关系。”

下到大厅,外面是瓢泼大雨。他拿过她的取车卡,冒着雨奔向泊车台。等待取车的人已排起了队,他钻过去拉住一个认识的泊车员同事,悄悄插了队,迅速把车子领到手。

陈臣举起大伞,跑过去为原野遮雨。将她护送上车,关上车门,再绕到另外一边,坐进车里。

“我身上湿,这座套我就不取了,不然弄脏您的车。请问您去哪儿?”他回过头去,礼貌地问。

原野报了一个地名,是一个相当远的别墅区。说完,她便头颈无力地靠在玻璃上,浓密的头发覆盖了整张脸,上身薄薄地搭着条披肩,只露出精巧如玉的下巴。

他发觉,原野真是美极了。

外面已是大雨滂沱。闪电阵阵,不断撕裂夜空。瓢泼大雨浇在挡风玻璃上,视野格外模糊。车像一把利剪,从积水中剖开一条路——还从未在这样的雷雨之夜疾驰,其情其景令他感到莫名地亢奋。

下了外环,往小区开。这里是高档住宅区,鬼都看不到一个,干道上碰巧一路都是绿灯,他遇到路口,油门没松就飙了过去。恰时右边横冲出一辆电瓶车,凄厉的刹车声,像刀子一样刺破雨夜。骑车人一个侧滑,摔了下来,电瓶车则撞向他们,“砰”的一声。

陈臣狠狠刹住了,一瞬间吓得心跳骤停,肾上腺素猛往上涌,他的手抖个不停。他在心底默念了一声:糟了。

没压着人,他感觉得到,一定没有压到人。但电瓶车还是刮到了车的右前叶。

原野被急刹给弄醒了,她在后座没拉安全带,头撞到了前座的颈枕,轻轻地哼了一声。她睁开眼,带着一点儿恼火,皱了一下眉头,说:“怎么了?”

陈臣费力掩饰了慌乱,赶紧镇静而轻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就一个电瓶车冲了出来,没事,您休息。”

其实他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声音都是抖的。陈臣慌慌张张地抽出座位旁边的大伞,下了车。大雨中,骑车人趴在地上,电瓶车侧压在他身上。还好没摩托那么重,陈臣试着将车子抬起来,可一手打着伞,另一只手显然力不从心,索性将伞放在一边。他抬起了车,在哗哗的雨声中问骑车人:“你没事吧?”陈臣一边说,一边弯身查看车前叶的刮伤。

那人恼羞成怒:“我操你大爷的!你看我像没事儿吗?!你居然还在关心你的车!”

陈臣也怒了:“你看清楚,是我撞着你了吗?!你闯红灯朝我撞过来你还有理了你?你不是找死么?”

“你再说一遍你?”骑车人面露凶光,躺在地上不打算起来了,“嗷嗷”地叫唤着,“那么大雨,你开那么快你才找死!”

他的声音被嘈杂的雷雨湮没,听不清。

陈臣紧张地看了看车里,原野没有动静,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又收回目光,看了看眼前这个摔倒的小伙子——湿透的衬衫紧贴着他麻袋般的身形,一个电脑包掉在地上,已经淋透。

陈臣死死咬着嘴唇,苦着脸,对骑车人说:“你这不是好好儿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吗?我扶你起来,咱们各走各路,成不?”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