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艾财站起来,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他机械地穿好衣服,把帽子压到最低,遮住通红的眼睛。
最后看了一眼这房间:墙上残破的"农业学大寨"标语,下面压着半张褪色的奖状。他一把扯下标语,几把撕碎;脚边枯焦的辣椒串断成两截,他捡起一截捏碎,枯黑的籽儿嵌进掌心伤口,辛辣的浆液渗进血肉。疼得倒抽冷气。
这疼好。就该这么疼。疼才能记住。
第三遍鸡啼响起时,他已站在院门口。
晨雾中,青黛色的山脊像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他和曾经的人生。他摸出兜里那半包"常德"——昨晚的"喜烟",现在成了罪证。烟盒揉烂了,烟丝从指缝漏下去,像一撮灰白的骨灰。
抬脚迈向雾蒙蒙的小路,鞋底碾过凌乱的脚印。
他开始算账。
不是算对错,是算代价。
第一条路,正义。冲出去,把李平阳拖下水。结果呢?李梅身败名裂,他以"□□犯"被枪毙或劳改。两个人,一个都活不好。
第二条路,毁灭。吊死在院门口的歪脖树上。可死人不会说话,李平阳会把他写成"畏罪自杀的□□犯",李梅还是"受害者",而杜宇……还是拿不到那张招工表。
第三条路……他闭上眼。
这条路他不敢想,可脑子不听使唤,自己在那儿算:拍醒她,赌她敢不敢反口。李平阳逼养侄女献身,这是能要他命的罪。一起逃,去山区,去江边,去凡能喘口气的地方。然后呢?
他睁开眼,看着雾里隐约的村庄轮廓,忽然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笑得肩膀发抖。
然后呢——她是被养大的孤儿,他是组织部干部。他们会变成"私奔的奸夫□□",在当今年代的语境里,比□□犯和受害者更脏,更没活路。
他把这三条路翻来覆去地算,像守财奴数自己仅剩的铜板。每数一遍,铜板就少几个。数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发现只剩一个东西还在手里:
前程。
不是前程本身有多重,是他舍不下那些具体的、琐碎的、属于"胡艾财"的东西——
父亲在传达室看报纸的背影,逢人就说"我儿子在组织部";未婚妻信上的栀子花香,"等你回来我们就领证";还有那间九平米的宿舍,窗台下码着整整齐齐的马列著作,扉页上都盖着"胡艾财藏书"的印章——那是他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不重,可摞在一起,比一个人的命还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翻来覆去算的,其实不是"有没有第三条路",而是"能不能不算第三条路"。他在给自己找理由。只要算出一个"不得不"的结果,他就可以告诉自己:我没得选。
但真相是——他有得选。
他只是不想选那个代价太大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胸腔里往外剖。他看见自己站在雾里,蓝布制服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汗迹,像张正在融化的认罪书。心里那点东西正一点一点地烂掉。不是被李平阳弄烂的,是自己烂的。李平阳只是递了把刀,下刀的是他自己。
他想起父亲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字条,毛笔写着四个字:"清白传家"。那是爷爷的遗笔。他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清白这东西,传不下去了。到他这儿,断了。
不是断在李梅那张床上,是断在他此刻站在雾里、心里算完账、却还是抬不起脚的那一刻。
他站了很久。久到雾散了些,久到能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树的轮廓。
上工的哨声响了。
他吁了口气,转身。
一步一步退回那间埋葬清白的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杜宇的骨头上。
不是屈服。是清醒的时刻,亲手把自己变成共谋。
从今天起,他和李平阳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杜宇,是他亲手剜出来,献给罪恶的祭品。
房门"吱呀"一声刚在身后合上,敲门声就响了。
门开一道缝,李平阳没急着进来,脚尖抵住门槛,像试试这潭水的深浅。脸上没有笑,只有捕到猎物后的平静:"胡干部,表填好了?"目光扫过床单上那团暗红,像在验收成色。
胡艾财喉结滚动,堵着一颗烧红的炭,发不出声。
他忽然从那眼神里读懂了——李平阳也在怕。怕他跑,怕他喊,怕这屋里的丑事见光。那老狐狸怕"那笔烂账"的家丑外扬。
原来,他们也拴在同一根绳上。
这发现没有带来优势,只让他看清——绳子的另一头,也系着一块石头。